生活
蘇硯辭的案子移送檢察院之後,陸崢請了三天假。這是他今年以來第一次休假——不是調休,不是換班,是真的把證件放在辦公桌抽屜裡,關上手機,回到自己那間好久沒住人的公寓,睡了整整十二個小時。第三天傍晚沈燼燃打不通他的電話,直接上門砸門。陸崢穿著拖鞋開了門,沈燼燃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袋東西。一袋是謝楚和泡的碧螺春,用密封罐裝好,標籤上手寫了“安神”兩個字,字跡清瘦端正;一袋是許臯從老家帶回來的德州扒雞,真空包裝,她媽親手做的,說你們隊長太瘦了,得補補。沈燼燃把東西往桌上一放,環顧客廳一圈。沙發上堆著半個月沒疊的衣服,茶几上擱著一碗吃到一半的襄陽牛肉麵,已經坨了。
“你這三天就吃這個?”
“不是,這是今天的。昨天吃的外賣,前天吃的也是面。”
沈燼燃看著那碗坨掉的面,沒說什麼,把袖子一挽,走進廚房。冰箱裡除了幾罐啤酒和一瓶過期的辣椒醬,什麼都沒有。他關上冰箱門,拿起陸崢放在鞋櫃上的車鑰匙,說了句“等著”,轉身出了門。
半小時後他拎著幾袋菜回來了,後面還跟著三個人。謝楚和抱著一盒從蘇州老家寄來的桂花糕,蘇安端著一鍋自己熬的潮汕海鮮粥,許臯扛著一箱德州扒雞和雜糧煎餅,嘴裡叼著一張從樓下便利店買的購物清單。最後進來的是溫知瑜,她從值班室出來時忘了換鞋,白大褂裡面還穿著解剖室的藍色手術服。她手裡提著兩盒綠豆糕和一小袋桂花糖,看著這一屋子人擠在陸崢家的小客廳裡,楞了一拍才開口。
“這是休假還是搬家?”
“是劫持。”沈燼燃從廚房探出頭,“陸隊不會照顧自己,我們來照顧他。”
陸崢被擠到沙發角落裡,看著這群人把他的廚房翻了個底朝天。許臯在切菜,刀工利落,薑絲切得均勻細密。蘇安把海鮮粥重新倒進鍋里加熱,用勺子輕輕攪著,鍋底咕嘟咕嘟冒著泡,蝦仁和乾貝在粥裡翻滾。謝楚和蹲在茶几旁邊把桂花糕一塊一塊碼在白瓷盤裡,碼得整整齊齊。溫知瑜坐在他旁邊,什麼都沒說,只是把一顆桂花糖剝開,放在他手裡。
沈燼燃從廚房裡探出頭,手裡舉著鍋鏟,表情很嚴肅:“我宣佈,今晚全隊聚餐。沒有案情彙報,沒有證據鏈,沒有搜查令。只有一件事——吃飯。”
許臯從灶臺前轉過身,圍裙上沾了一小塊醬油漬。蘇安抿著嘴笑了一下,把粥鍋端上桌。謝楚和把桂花糕推到陸崢面前,指了指盤子邊緣那塊缺了一個角的:“這個角碎了,你先吃這個,碎的不能留著。”溫知瑜看著那塊缺了角的桂花糕,又看了看陸崢,眼睛裡有一點極淡的笑意。陸崢低下頭,把桂花糕拿起來。糕很軟,桂花的香味很淡,入口即化。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種東西了——不是沒時間,是忘了。忘了人除了查案、追兇、寫報告之外,還可以坐在沙發上,跟一群願意為你翻冰箱的人一起,分一塊碎的桂花糕。
那頓飯吃得很長。許臯把雜糧煎餅切成小塊分給大家,說這是她媽最拿手的,卷著扒雞肉和蔥絲吃最香。蘇安給每個人盛了一碗海鮮粥,溫知瑜喝了一口就放下勺子,問她放了什麼,蘇安說只放了薑絲和一點點魚露,溫知瑜說很好喝。謝楚和泡了一壺碧螺春,茶香把整個客廳都染成了淡淡的綠色。沈燼燃做了鍋包肉,外酥裡嫩,糖醋汁掛在肉片上晶瑩透亮,被所有人鬨搶一空。陸崢在旁邊安靜地吃著。他吃了兩碗粥,三塊鍋包肉,一個煎餅,半盤桂花糕。沒有人提案子,沒有人提蘇硯辭,沒有人提那十二個底座。只是在謝楚和不小心把茶灑在桌上的時候,沈燼燃一邊罵他手殘一邊幫他擦;只是在蘇安收拾碗筷的時候,許臯主動挽起袖子把洗碗的活兒搶了,說你的手是拿手術刀的,別泡洗潔精。
陸崢靠在沙發上,看著這群人把他的廚房搞得一團糟,把他的茶几堆滿了茶杯和零食袋,把他的加溼器撞翻在地毯上溼了一小片。他們在這裡,沒有消失,沒有倒下,沒有變成罪名牌,沒有變成檔案裡需要他去找的人。他們活著,端著鍋,拿著筷子,搶最後一塊鍋包肉,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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