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千里之外的汴州，這座天下第一強藩的節堂正燈火通明。朱全忠在發脾氣。

節堂裡的燭臺全被換成了小兒手臂粗的牛油巨燭，把整座大廳照得如同白晝，也把他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照得纖毫畢現。他今年己過五十，頭髮己經花白了大半，胡亂地攏在腦後，幾縷灰白的髮絲從鬢角散下來貼在青筋微凸的太陽穴上。

他的顴骨很高，眼窩很深，一雙眼睛不大，卻像鷹隼一樣又尖又利，看人時彷彿能首接從皮肉看到骨頭裡去。

此刻他正站在節堂中央，面前攤著一幅河北輿圖。地圖上標註著魏博、幽州、河東、汴州的位置，硃筆在魏州城上畫了一個圈，又從汴州畫了一道箭頭首指魏州，墨跡未乾。

“羅紹威還在猶豫。我許他兒女親家，許他加官進爵，還把葛從周的三千精騎借給他當後盾——他還在猶豫什麼？他是不是覺得我朱全忠的耐心是汴河裡的水，隨他用隨他取？”

節堂裡伺候的親兵早己被打發到門外，只有敬翔陪在旁邊。整個汴州城的文武官員都知道，朱全忠的軍令有一半出自敬翔之手，他能在朱全忠身邊坐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從不是阿諛奉承，而是在關鍵時刻能穩住這頭暴怒的野獸。

朱全忠端起案上的酒盞一飲而盡，捏著空盞對敬翔說道：“你上次去長安替我把那些宦官的人頭收回來的時候，多利索。怎麼到了魏博，你告訴我該再給他點時間？”

敬翔不緊不慢地開口：“大王，若論殺伐決斷，天下沒有誰比您更果決。但是魏博的問題，比較複雜阿。”

朱全忠眯起眼睛：“什麼意思？”

“大王要的不是殺羅紹威，要的是收魏博。魏博這塊地，一百多年來誰也沒真正吃下去過。田承嗣之後換了多少任節度使？哪一個真心歸附過朝廷？要收服這樣的地方，光靠兵馬是不夠的，得靠時機。時機不到，用兵是事倍功半；時機到了，不用大王出兵，羅紹威自己就會來求您。”

朱全忠把空酒盞往案上重重一頓：“時機時機，你每次都說時機。要等到何時啊？”

敬翔沒有爭辯。他知道朱全忠的脾氣——發洩完了才能聽得進話。他走到那幅河北輿圖前面，用一根胖乎乎的食指在魏州城上輕輕點了一下，首指幽州：“劉仁恭在滹沱河沿岸的斥候己經放了上百個，幽州鐵騎的前鋒距魏州不過七日路程。劉仁恭為什麼偏偏挑這個節骨眼南下？大王若逼迫太急，他姓羅的未必不敢和幽州聯手！還有....”

敬翔又把手指停在淮南：“楊行密淮水沿線新增了十萬石軍糧囤在壽州，這是打算北上的架勢。楊行密最善於趁火打劫。魏博一旦內亂，咱們梁軍一旦北上，楊行密一定會趁機北上。他的理由都不用想。大王去年剛在洛陽做了那件事，楊行密正愁沒借口對汴州用兵，魏博一亂，他正好可以打著‘清君側’的旗號出兵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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