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紹威的目光微微一凝。

“廣德元年的事。”李振呷了口茶，“田承嗣初到魏博時不過是個降將，手裡只有幾千殘兵，連魏州城的城牆都修不起。是他一手建立了牙兵，把自己的親兵和魏博本土的精壯編在一起，許他們重賞，授他們特權，把他們的子弟也收進軍中世代相傳。別人問他為什麼對牙兵這麼好，他說了一句話——‘此輩乃吾之利刃，刃利則身安。’”

李振放下茶盞，用食指在杯沿上輕輕畫了一圈：“這把刀，田承嗣用得非常順手。他用這把刀嚇退了薛嵩，嚇退了李寶臣，把魏博從一個不起眼的小鎮變成了河北雄藩。可他臨死前，把這把刀交給他侄子田悅的時候，說的卻是另一番話。他說——‘此刃鋒利無雙，然不可久握，握之必傷。’田悅不信，後來怎麼樣，節帥比我清楚。”

田悅是被牙兵殺死的。不光是田悅，田承嗣的子孫沒有一個善終。牙兵這把刀，從它被鍛造出來的那一天起，就是一把既能殺敵也能弒主的雙刃劍。

“李公，”羅紹威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你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不還是想說那句話——除掉牙兵。你說得都對，牙兵是毒瘤，牙兵是隱患，牙兵隨時可能反過來咬我一口。可你有沒有想過，把這顆毒瘤挖掉之後呢？魏博的骨架還在不在？劉仁恭和李克用會不會給我時間養傷？”

“你家梁王對我示好，是因為我手裡有這把刀。如果刀沒了，梁王還會對我示好嗎？他現在拉攏我，是因為魏博能幫他牽制河東、威懾盧龍。可一旦我沒了牙兵，魏博就從一柄讓周邊藩鎮忌憚的利刃變成了一塊放在砧板上的肥肉，他就不會再拉攏我了——他會首接吞了我。到那時，我拿什麼跟他談？跪下來求他嗎？”

李振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抬起頭看著羅紹威。這個魏博節度使遠比他想象的更難說服——不是因為他固執，而是因為他清醒。他知道自己的價值在哪裡，也知道自己一旦失去了這個價值會落得什麼下場。

“大王說得對。你是魏博的節度，手裡有牙兵，大王才當你是親家、當你是盟友。沒了牙兵，你就什麼都不是。”

他停頓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傾：“可牙兵己經不是你的了。牙將們每次在議事廳裡頂撞你的時候，你的親兵站在門外連大氣都不敢出。你覺得這是你的刀？節帥，一把你握不住、拔不出、指不動的刀，還能叫你的刀嗎？田承嗣說‘刃利則身安’。可刃對著你的喉嚨，你再利，安在哪裡？”

“你說的都對。”他背對著李振，聲音有些發悶，“可我不敢賭。樂彥禎全家被殺的畫面我還記得——那年我才十二歲，跟著父親去給樂家收屍。樂彥禎被砍死在帥府的臺階上，血從臺階上淌下來，把下面整個院子都染紅了。他的妻兒老小沒有一個活下來。牙兵殺完人，把刀擦乾淨就去喝酒了，當天晚上西市的酒肆裡全是划拳的聲音。我站在樂家的院子裡，看著那滿地的血，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這輩子，絕不做第二個樂彥禎。”

羅紹威把手指按在窗欞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轉過身，看著李振，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我知道你說的是對的。李公佺想殺我，其他人也在觀望。可我不敢。動了牙兵，就算贏了，魏博元氣大傷，我拿什麼守城？輸了就是滿門抄斬。拿滿門的命去賭一場輸贏各半的局，我賭不起。不動牙兵，我還能多活幾年。動了，也許明天就死。”

李振看著他，忽然笑了，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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