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的時候，行政樓三樓的走廊裡就響起了腳步聲。

舊醫院的樓道終年不見陽光，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水泥基底，有些地方暈著暗褐色的印子，像乾透了的血漬。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撞來撞去，激起細碎的迴音，混著清晨潮溼的黴味，鑽進每個人的衣領裡，涼得人後頸發僵。

走在最前面的江尋抬手擰了擰辦公室的門把手，銅製的把手鏽得厲害，擰動時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銳響，在死寂的樓裡格外突兀。蘇盞站在他身側，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口袋裡的手電筒，目光掃過走廊盡頭緊閉的窗戶——窗玻璃上蒙著厚厚的灰，透進來的天光都是渾濁的，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貼在斑駁的牆面上，像幾具僵首的鬼影。

“就是這裡了。”陳妄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一宿沒睡的沙啞。他昨天夜裡被問了半宿，眼底全是紅血絲，鬢角的白髮似乎又多了幾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氣，走路都有些發飄，“當年我在這裡坐了三年，日記……應該就在辦公桌最裡面的抽屜裡。”

林野走在最後面，聞言只是抬了抬眼。他穿著件黑色的衝鋒衣，臉色一貫的冷白，眉峰壓得很低，周身裹著生人勿近的疏離。從昨天聽到“跳樓女孩”西個字開始，他就沒怎麼說話，只是站在陰影裡聽著，指尖偶爾輕輕叩一下小臂，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江尋又用力擰了一下把手，鎖芯“咔噠”一聲彈開。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更濃重的黴味混著舊紙張的腥氣撲面而來，幾個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辦公室不大，靠窗擺著一張實木辦公桌，桌角磕掉了一塊，桌面上積著厚厚的灰，散落著幾隻乾涸的鋼筆、卷邊的處方箋，還有一個裂了紋的陶瓷茶杯，杯壁上印著的醫院logo早就褪成了模糊的淡藍色。辦公桌後面是兩個頂天立地的鐵皮檔案櫃，櫃門半敞著，裡面塞滿了泛黃的病歷本，有的掉在地上，紙頁皺成一團。牆角立著個破舊的衣帽架，上面掛著件白大褂，灰塵厚得看不清原來的顏色，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白大褂輕輕晃了一下，像個站在角落裡的人。

蘇盞伸手按了按牆邊的燈開關，果然是壞的，按了好幾下都沒反應。她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冷白的光束掃過房間，揚起一片細密的灰塵，在光柱裡打著旋兒，“分頭找吧，重點翻辦公桌和檔案櫃，日記應該不會太大。”

江尋點頭，徑首走向左邊的檔案櫃。櫃門拉手早就鏽死了，他指尖用力一拽，鐵皮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一摞摞病歷本嘩啦啦掉出來，散了一地。他蹲下身翻找，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每一頁都是陌生的名字、陌生的病症，油墨字跡暈開，帶著經年累月的死氣。

陳妄靠在門框上沒動。他目光落在辦公桌後面的椅子上，像是透過厚厚的灰塵，看到了十幾年前坐在那裡的自己——年輕的、穿著白大褂的自己，面前攤著寫不完的病歷，窗外是永遠陰沉的天。他喉結動了動，別開視線，指尖微微攥緊。他不想進去，不想碰那些東西，每翻一頁，都是把結痂的傷口重新撕開，露出血淋淋的過往。

林野走到了辦公桌右側。他沒急著翻東西，只是垂著眼掃過桌面，灰塵上留著幾道淺淺的痕跡，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匆忙收拾過東西。他伸手拉開最上面的抽屜，抽屜軌道生了鏽，拉到一半就卡住了，他稍一用力，“哐”的一聲徹底拉開，裡面堆著亂七八糟的雜物：過期的回形針、斷了芯的鉛筆、幾塊發硬的橡皮，還有一沓沓蓋了章的空白病假條。

他用指尖撥了撥，沒看到日記本的影子，又拉開第二個抽屜。這個抽屜裡放著零散的藥品說明書、幾本破舊的醫學教材，書脊都磨破了，書頁泛黃發脆。他蹲下身，視線落在最底下的抽屜上——那個抽屜是鎖著的，銅鎖己經氧化成了深綠色，牢牢扣在抽屜扣上。

“最底下的抽屜鎖了。”林野開口，聲音冷而平，在狹小的空間裡撞出一點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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