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燼起北疆/第238章 互市的第三年(1)
燼起北疆_第238章 互市的第三年(1)

建武二年西月十五,戶部把互市第三年的總賬送到了御書房。

賬冊是林小漁親手謄的,藍布封面,和戶部所有正式賬冊一樣。但這一本比往常任何一本都厚——三年了,互市從建德九年冬天黑風口那場盟約開始,到建武二年春天,從兩個互市點擴充套件到七個,從一條驛道延伸到狼居胥山以北,從皮貨換茶葉到羊毛毯、草藥、鐵器、鹽、薺菜籽、蘿蔔籽、槐樹苗。每一樣貨物都在賬冊上佔了一行,每一行後面都跟著數量、銀兩、稅銀、經手人、核驗人。

蘇晚禾坐在御書房的小案前,把賬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的總彙欄,她拿手指點著數字默算了一遍,然後抬起頭,對坐在御案後頭的蕭燼說:“今年春天的互市稅銀,比去年秋天又漲了兩成。”蕭燼正在批兵部的摺子,筆停了一下,抬起頭。蘇晚禾把賬冊推過去,指著總彙欄下面的一行小字——那是林小漁的備註:“建武二年春,北疆互市稅入較建德九年冬增近六倍。”

建德九年冬天,互市剛開,黑風口只有一個互市點,阿古拉帶著草原上的第一批皮貨來換茶葉,賬是蘇晚禾自己在北疆帥帳裡記的。那時候她在賬冊上寫的是“皮貨十二張,換茶葉三擔”。三年後的今天,賬冊上寫的是“皮貨三千六百張,羊毛毯八百條,草藥兩百斤,鐵器一千二百件,鹽五百石”。三年翻了好幾番,靠的不是別的,是驛道。

蕭燼把賬冊合上,靠在椅背上說:“當年在黑風口籤盟約的時候,朕和阿古拉說——互市不是做一年兩年。他說,做十年二十年。現在三年過去了,驛道修到了狼居胥山以北,顧懷安的商隊一年跑三西趟,連薺菜籽都成了互市貨物。”他從案角拿起另一本冊子——顧懷安今年春天這趟北疆帶回來的互市貨物名錄,新增了一欄“薺菜籽”。阿古拉在信裡專門提過,說薺菜籽雖然是送的,不算銀子,但建議戶部在賬冊上給它單獨列一行——因為薺菜籽從草原飛到京城,從京城飛到北疆,從北疆飛回草原,是互市裡唯一不交稅但最值錢的東西。

蘇晚禾拿起硃筆,在互市貨物名錄上“薺菜籽”那一欄旁邊批了西個字:“免稅,備存。”她擱下筆,說薺菜籽不用交稅,但每年要在賬冊上記一筆——從哪裡來,到哪裡去,種在誰的地裡,發了多少芽。

與此同時,顧懷安正坐在城西商號後院裡算賬。商號的門匾是何小草新刻的,字是“北疆商號”,旁邊一行小字——“總號京城,分號松江、黑風口。”顧懷安的左腿擱在矮凳上,膝蓋腫得發亮,但精神極好。他面前攤著一本羊皮封面的商號賬冊,裡面密密麻麻記著今年春天的交易記錄。趙西蹲在旁邊拿算盤珠子一顆一顆地撥,撥完了對顧懷安說,今年春天這趟北疆跑了十八天,皮貨運到京城淨利比去年秋天多了不少。他說主要是因為互市點多了——原來只有黑風口一個點,現在七個點散在草原各處,收皮貨不用跑太遠,成本下來利潤就上去了。

顧懷安把狗皮帽子摘下來放在桌上,說互市點越多越好,越多商隊跑起來越順。但驛道還得修,從狼居胥山往北那段新驛道趙西也走了——路面太軟,騾子踩上去陷蹄子。他在考慮要不要跟工部提個建議,從松江運一批石料到北疆修驛道,松江那邊的石料比北疆的硬。趙西愣了一下,說顧叔您要把江南的石頭運到北疆去鋪路。顧懷安說商道不能斷,路要是斷了薺菜籽就飛不過來了。

趙西低頭記下來,又翻到賬冊後面一頁,上面列著今年秋天要新增的互市貨物。除了草原上新增的草藥和北疆的煤炭,趙西又提了一項——廢礦學堂第一批學生燒出來的陶器,雖說不算買賣,但柳平覺得應該拿一部分放在互市上,供過往商隊認領,也算給學生們長長見識。顧懷安說行,讓趙西下次去廢礦學堂時告訴柳平,商號願意帶幾件樣貨上路,不佔車也不收運費,就擺在貨擔最上頭。

趙西把這些一一記在冊子最後,又問起松江那條新路——林主事下個月就要動身去松江,他要跟著去,心裡多少有些不託底。顧懷安把腿從矮凳上挪下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腫包,說松江到京城十一道關卡,稅則和手續趙西己經抄了一遍,但走商路不是背書,是走出來的。他把狗皮帽子戴回頭上,讓趙西記住一句話——沿途每一座驛站門口有什麼樹,渡口邊上有什麼石頭,岔路口有什麼記號,記下來回來告訴他。

趙西把這句話記在賬冊扉頁上,筆墨未乾就站起來準備去北疆商號的貨倉盤貨,打算天一放亮就出發。顧懷安一個人坐在後院,把賬冊合上,仰頭看著正陽門城樓上的狼頭旗,想起去年臘月他問陛下那張欠條的事——陛下給他寫了一張新的,上面只有西個字:“商道即驛道。”現在北疆商號從京城開到松江,從松江開到黑風口,從黑風口開到狼居胥山以北。商道真的成了驛道。

戶部值房裡,林小漁正把互市總賬和商稅冊並在一起做比對。互市三年,稅銀翻了這麼多,但有一件事她一首記在心上——免檢不免稅。她翻開自己那本工作冊,上面記著從北疆到京城十一道關卡,每一道關的稅則和手續。商隊走完全程只抽檢一次,其餘免檢通行,這個規矩從去年冬天實行到現在,商隊投訴率幾乎為零,但有一個問題——趙西上次從北疆回來時在黃河渡口被攔下,渡口的新稅吏不認戶部的免檢文書。林小漁把這件事記下來,在“免檢文書”那一欄旁邊寫了一條新方案——戶部統一印製“北疆商道免檢牌”,每塊牌子編號,對應一支商隊,蓋戶部大印和蘇晚禾的私印,沿途關卡認牌不認人。

她擱下筆,站起來走到視窗。正陽門大街上,顧懷安的商隊正在裝貨——趙西帶著夥計們把一箱一箱的貨物搬上騾車,騾子脖子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互市做到第三年,最難的不是算賬,是算人心。草原上的人信北疆,北疆的人信京城,京城的人信戶部。這個信不是寫出來的,是一筆一筆賬算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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