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二年三月末,草原上的薺菜真的長瘋了。阿古拉在信上寫“綠得看不見土”,這話不是誇張。去年冬天草原上下了三場大雪,開春化雪之後草場上全是水,薺菜比往年早發了半個月。狼居胥山南麓那片坡地上,薺菜密密麻麻地鋪了一層,葉子肥嫩厚實,挖一棵能裝滿一筐。草原上的女人們天不亮就揹著柳條筐上山,蹲在坡地上拿小鏟子一棵一棵地挖,挖到太陽昇起來時筐己經滿了。
阿古拉也蹲在坡地上。他穿著舊皮袍,袖口捲到胳膊肘,手裡攥著一把小鏟子。鏟子是鐵打的,刀口磨得鋥亮——是何小滿託顧懷安帶過來的軍器司出品,專割薺菜不傷根。阿古拉拿到鏟子時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說軍器司打的鐵器就是不一樣,割薺菜都割得比別人利索。他蹲在薺菜地裡,一棵一棵地挖,動作不快,但每一棵都挖得極認真——鏟子斜插進土裡,手腕一翻,薺菜連根翹起來,帶著一坨溼漉漉的泥土。他把泥土輕輕抖掉,把薺菜放進筐裡,然後再挖下一棵。
旁邊的年輕騎兵看著他蹲在地裡的樣子,忍不住說:“單于,您這挖薺菜的姿勢——比當年在黑石嶺握彎刀還認真。”阿古拉頭也沒抬,說他挖的每一棵薺菜都要寄到京城,楚大壯等著拿這些薺菜籽在京郊種,薺菜籽要是挖壞了,明年京郊就少一畦薺菜,楚大壯又該寫信罵他。他把一棵薺菜輕輕放進筐裡,補了一句,蘸醬還是蘸醋都爭了這麼多年了,薺菜籽再出問題,那老頭能騎著馬從京城跑到草原來跟他吵架。
年輕騎兵笑了,蹲下來跟阿古拉一起挖。阿古拉又說今年薺菜比去年長得更厚,去年冬天雪大,把草根都漚爛了,薺菜反而更肥。互市開了這麼幾年,薺菜也沾了光——商隊把草原上的薺菜籽帶到京城,把京城的蘿蔔籽帶到北疆,把北疆的槐樹苗帶到草原,這些種子換來換去,越換越壯實。他把鏟子在衣襟上蹭了蹭,站起來,看著坡地上那些蹲在地裡的女人和騎兵,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對騎兵說他有個想法——他想今年秋天親自去京城,帶著草原上最好的薺菜籽,去和楚大壯的蘿蔔比一場,看誰種的東西更甜。年輕騎兵拍著腿笑說阿古拉又想去找楚將軍爭蘸醬的事了,阿古拉認真地說不是爭蘸醬,是想看看京城的土。他把薺菜送到京城,在北疆和軍器司的院子裡都種過,唯獨京城的薺菜籽最壯,他想親眼看看京城的沙壤土到底是什麼樣。
中午,部落裡的女人們在金帳外頭支起了大鍋。鍋是鐵鍋,草原上新打的,底下燒著幹牛糞,火不急不慢,鍋裡煮著羊肉湯。薺菜洗乾淨的堆在旁邊,一把一把青翠欲滴,女人們把薺菜在開水裡焯一下撈出來切碎,摻上羊肉末和一點鹽。阿古拉親自擀皮——他不會包餃子,只會擀皮,擀麵杖在粗瓷案板上滾得嘎嘎響,擀出來的麵皮有厚有薄,厚的地方嚼勁足,薄的地方入口滑。他自己也知道擀得不均勻,但部落裡的人不敢說他。只有一個老嬤嬤敢——當年阿古拉的母親——看了一眼麵皮,說還是這麼糙,然後從他手裡奪過擀麵杖把他推到一邊。
餃子下鍋時,阿古拉站在鍋邊看著。鐵鍋裡的餃子在沸水裡翻滾,薺菜的青綠色透過麵皮隱隱約約地透出來,和羊肉末的暗紅色纏在一起。鍋裡的熱氣裹著薺菜和羊肉的香味,被草原上的風一吹,飄過了金帳,飄過了薺菜坡,飄到了新修的那棵歪脖子樹旁邊。阿古拉從鍋裡撈了一個餃子,蘸了醬,一口塞進嘴裡,燙得首哈氣,一邊嚼一邊對新單于那邊來的信使說蘸醬確實比蘸醋香,但他不能當面對楚大壯承認——那人爭了好多年,今年秋天要是當面認輸,以後在薺菜餃子上就抬不起頭了。
吃完飯,阿古拉一個人走到那棵歪脖子樹前。歪脖子樹是去年秋天顧懷安從黑風口帶過來的,在黑風口老歪脖子樹上壓條壓活的,樹苗只有半人高,樹幹從中間開始往西歪。他在樹底下種了一圈薺菜——不是吃的,是看的。他說歪脖子樹從北疆來,樹底下要有草原的東西,薺菜就是草原的東西。何小草託趙西帶來的那兩塊平安牌也到了——一塊掛在旗杆上,一塊掛在歪脖子樹苗上。蒙文那塊“平安”和漢文那塊“平安”並排掛在細細的樹枝上,被草原上的風吹得輕輕晃著,時不時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木頭磕木頭的聲音。
年輕騎兵把洗好的薺菜挑出最嫩的幾棵,準備晾乾製成種子,隨下一趟商隊寄去京城。阿古拉走到薺菜坡最高處,看著坡下那片被風吹得泛起草浪的原野,對騎兵說他今年秋天去京城,要帶一筐薺菜籽、一筐薺菜乾、一塊他在薺菜坡上撿的石頭。他給楚大壯寫的那封信裡夾了兩粒薺菜籽,也不知道寄到了沒有,不過沒關係——秋天他親自帶去,連帶著還要嘗楚大壯親手包的蘿蔔餃子,看看蘸醋到底好不好吃。
騎兵把晾乾的兩袋薺菜籽拴在馬背上準備送往黑風口驛站,順口問阿古拉那兩塊平安牌要不要再帶兩塊回去給何小草。阿古拉站在薺菜坡上,手裡攥著軍器司打的那把小鐵鏟,想了想說不用——那兩塊平安牌是給草原的,何小草親手刻的。他讓騎兵去黑風口時順路告訴驛站的老兵,歪脖子樹苗活了,樹底下種了一圈薺菜,兩塊平安牌掛在樹上。他自己轉過身,重新蹲回薺菜地裡,鏟子斜插進土裡手腕一翻,薺菜連根翹起來,根鬚上沾著草原上溼潤的黑土。
草原上的風吹過薺菜坡,吹過歪脖子樹,吹過金帳外那口還在冒著熱氣的大鍋,把薺菜餃子的香味吹得很遠。遠處的狼居胥山雪線在春日陽光下閃著銀光,新修的驛道從山腳下蜿蜒往北延伸,通往新單于的金帳和更北邊那些還沒通互市的部落。顧懷安商隊的騾子鈴聲己經在驛道上響了——趙西押著商隊正從新驛站往南走,騾背上馱著今年春天的第一批羊毛毯和草藥。草原和北疆之間的驛道越來越長,互市點越來越多。薺菜從狼居胥山南麓一路綠到黑風口,綠到北疆大營的菜地,綠到京郊的沙壤土。風吹到哪,種子就落到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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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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