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器司的新爐子是開春之後開始砌的。馮韜從兵部請批了改建文書,又讓孫大帶著幾個學徒把西華門旁邊那間廢棄的舊作坊從上到下清理了一遍。舊作坊原本是偽帝時期禁軍用來存放備用軍械的庫房,牆上還殘留著當年貼過的封條痕跡,封條上的墨跡早就被雨水衝得模糊不清,只留下幾片發黃的紙角粘在牆皮上。孫大用鐵鍬把牆角的黴斑剷掉,又用石灰水把西面牆刷了兩遍,晾乾之後整個屋子亮堂了不少。
砌爐子用的耐火磚是從涼州運來的。涼州知府沈讓聽說軍器司要砌新爐,親自去涼州鐵礦旁邊的磚窯挑了一批最好的耐火磚,每塊磚都敲過聽音,聲音清脆的就是燒透了的,聲音發悶的就是有裂紋。這批磚從涼州運到京城走了大半個月,沿途經過好幾處驛站,每處驛站都給這批磚單獨騰了一間庫房——互市驛道修通之後,沿途驛站對軍器司的物資格外上心。趙老西說這些驛站的管事裡頭有好幾個是當年北疆軍退役的老兵,聽說這批磚是馮韜砌爐子用的,恨不得自己扛著磚往京城送。
馮韜把父親留下的火藥配比秘方翻出來,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畫了新爐的設計圖。他爹當年在軍器司用的是老式單膛爐,一次只能煉一種鐵水,溫度靠人工鼓風控制,火候全靠老師傅的眼力和經驗。馮韜在河南和京城打了兩場仗之後,對火炮的炮管強度有了新的想法——老式單膛爐煉出來的鐵水在冷卻時容易產生氣泡,氣泡留在炮管裡就是隱患,火炮連續發射時炮管溫度急劇升高,氣泡處容易炸膛。他在河南城北高地上親眼見過偽帝火炮炸膛之後炮手的慘狀——那個年輕炮手被炸飛的炮管碎片削掉了半邊肩膀,抬下炮臺時血把整副擔架都浸透了。從那天起他就在琢磨怎麼改進鍊鐵的工藝,後來在正陽門大街轟開鐵盾陣時又注意到偽帝鐵盾的鐵質雖然硬但極脆,被特殊配方火藥一炸就崩成了碎片。硬而脆的鐵不適合造炮管,炮管需要在硬度和韌性之間找到平衡——太硬則脆,太軟則容易變形。
新爐的設計圖改了又改。他把老式單膛爐改成了雙膛串聯——前膛用來熔鍊生鐵,鐵水從底部流進後膛,在後膛里加入木炭粉和石灰進行二次精煉。後膛的溫度比前膛低一些,讓鐵水在流動過程中自然排出氣泡,最後澆鑄出來的炮管材質更均勻,韌性更好。精煉時產生的爐渣還可以回收利用,碾碎了混進夯土裡可以用來加固炮架底座的基臺。
砌爐子用了大半個月。劉廣帶著何小滿和幾個學徒把舊作坊的煙囪拆了重砌——舊煙囪太矮,抽力不夠,後膛溫度降不下來。劉廣砌煙囪的手藝是在軍器司學藝時跟他爹學的,他爹老劉頭當年是軍器司最好的砌爐師傅,砌出來的煙囪又高又首,抽力極強,爐火旺時煙囪口能看見半尺高的藍色火苗。劉廣站在梯子上砌最後幾層磚時對何小滿說砌煙囪跟配火藥一樣,比例不能錯——磚縫太寬漏風,抽力不夠;磚縫太窄煙囪容易裂,裂了就得拆了重砌。何小滿蹲在梯子底下遞磚,每遞一塊就問一句“這塊行不行”,把劉廣問煩了,說行不行你自己看,磚上有裂紋就別遞。何小滿從那之後每遞一塊磚都要翻來覆去看好幾遍,確認沒有裂紋才敢往上遞。
新爐砌好之後晾了好幾天,讓磚縫裡的泥漿徹底乾透。開爐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馮韜就帶著孫大、趙小、劉廣、小鄭和幾個學徒站在新爐前。爐膛裡填了第一層焦炭,焦炭是涼州鐵礦特供的,含硫量比京城本地的焦炭低,燒出來的鐵水雜質更少。馮韜親自點燃了引火木屑,火苗從焦炭縫隙裡躥起來,先是橘紅色,然後慢慢變成淡藍色——前膛溫度起來了。他蹲在爐前盯著火苗的顏色看了一會兒,說後膛開始預熱,等後膛的耐火磚表面泛白時就可以投料。劉廣站在後膛旁邊用手背試了試爐壁的溫度,說還差一點,再等半炷香。
半炷香後後膛的耐火磚表面開始泛白,馮韜親手把第一鏟生鐵塊投進前膛。生鐵塊是涼州鐵礦新煉的,含碳量比舊式生鐵低,更容易在二次精煉中排出雜質。鐵塊落進爐膛時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濺起幾顆火星,落在馮韜的袖口上,他隨手拍掉了。前膛的鐵水開始慢慢熔化,橘紅色的鐵水從底部流進後膛。劉廣在後膛加入木炭粉和石灰,木炭粉用來調節鐵水的含碳量,石灰用來吸附鐵水中的硫和磷。鐵水在後膛裡翻滾著,氣泡從底部往上冒,在鐵水錶面炸開,火星濺在爐壁上發出極細微的呲呲聲。
出鐵的時候孫大把澆鑄模具搬了過來。模具是用從河南帶回來的舊炮架底座改的——那門炮在太和殿前被馮韜親手拆了,炮管回爐重鑄,炮架底座被孫大用扳手拆成好幾塊廢鐵,一首堆在軍器司後院裡。馮韜說這批廢鐵不要回爐,留著當試刀石——以後每一批新炮架的底座都要在這幾塊廢鐵上試過,用新炮架底座跟舊底座對撞,撞不碎舊底座的才算合格。孫大說用廢鐵試新鐵,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馮韜說不是舊的不去,是舊的不能忘——這批廢鐵是從北疆一路打到京城的炮架底座,每一塊都沾過正陽門大街上的灰和太和殿前的石粉,用它試新鐵是為了讓新學徒知道,軍器司以前造過什麼炮,打過什麼仗,以後又該守什麼規矩。
鐵水澆進模具時冒出一股極濃的白煙,白煙裡混著焦炭的焦味和石灰的澀味,在作坊裡瀰漫開來。何小滿蹲在旁邊看著鐵水在模具裡慢慢冷卻,鐵水錶面的氣泡一個一個破滅,破滅處留下極細的凹坑——這是正常現象,但凹坑太多就說明鐵水裡雜質沒排乾淨。他數了數表面上的凹坑,只有寥寥幾個,說明後膛精煉效果比老式單膛爐好得多。馮韜也蹲下來數了一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說這一爐鐵比他在河南修過的任何一門偽帝火炮的炮管材質都更均勻。劉廣用小錘敲了敲冷卻後的鐵錠表面,鐵錠發出一聲極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餘音很長——這是好鐵的徵兆,含硫量越低餘音越長。他說這一爐鐵的含硫量比老式單膛爐低了至少好幾成。
爐子連續燒了好幾個時辰,中間沒有停過火。孫大中途過來檢查了一次後膛的石灰層,用小鏟子把吸附了雜質的石灰渣剷掉,重新鋪了一層新石灰。他說這爐子比老式單膛爐省焦炭——老式單膛爐每次煉完一爐都得停火清理,新爐子不用停火,前膛可以連續投料,後膛可以連續精煉,一個白晝煉出來的鐵水量比老式爐子好幾個白晝加起來還多。
夜幕降臨時第一爐鐵全部澆鑄完成。幾塊鐵錠整整齊齊地碼在作坊門口,鐵錠表面還殘留著澆鑄時留下的模具紋理。何小滿蹲在鐵錠旁邊用小錘一塊一塊敲聽聲音,每一塊都敲了好幾下,敲到第西塊時忽然說這塊的聲音不對——比前面幾塊悶一些,餘音短了一截。馮韜走過來接過小錘親自敲了一下,低頭仔細看了看這塊鐵錠的表面,說這塊後膛精煉時石灰沒鋪勻,硫含量偏高,回爐重煉,不能用來造炮管。
何小滿把這塊鐵錠搬出來擱在回爐區,在鐵錠上用粉筆寫了個“回”字。旁邊的學徒小聲說何師兄真嚴格,就一塊餘音短了半拍就判回爐。何小滿一邊搬鐵錠一邊頭也不回地說不是他嚴格,是馮師傅說過炮管的含硫量高一點炸膛的風險就大一分,打炮的炮手也是爹生娘養的,誰的命都不比誰賤。他爹揉了大半輩子面,每回蒸包子都要把面揉到光滑不粘手才肯上籠,說包子蒸出來好不好看是其次,面揉不到位蒸出來的包子會塌皮,塌皮就是手藝不精。他現在用同樣的道理來對待炮架底座——螺絲擰不到規定的力矩,底座受力不均勻,發射時炮架會晃,晃了就打不準,打不準就可能傷到自己人,那就不是手藝精不精的問題,是人命關天的問題。
馮韜在旁邊聽見了,沒有說什麼,只是在何小滿搬完鐵錠之後把他叫到老槐樹下的石桌前,翻開老馮頭那本火藥配比秘方,翻到最後一頁,指著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說——手藝是用來護人的,不是用來殺人的。你剛才說的就是這個道理。何小滿低頭看著那行字,說他知道,在軍器司學了大半年,每天進作坊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這棵槐樹下讀一遍這句話。馮韜說光讀還不夠,得把它刻在心裡——以後你自己帶學徒,也要把這句話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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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無話可說。」
……
不好說能改變多少
輕微古今碰撞,不一定修正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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