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器司的院子在皇城西邊,挨著西華門。馮韜帶著人從正陽門走過去,推著那輛從河南一路拉過來的空炮架,炮架底座上還沾著太和殿前石板縫裡的白灰。劉廣走在他旁邊,肩上扛著裝瞄準器的木箱。孫大和趙小各抱著一箱拆下來的炮架零件,小鄭跟他師弟跟在最後。小鄭額頭上還纏著繃帶,師弟手指上還裹著布條,兩個人從軍醫營出來之後就沒回營房,首接跟著往這邊來了。
院門虛掩著。馮韜伸手推了一把,門軸吱嘎一聲怪叫,驚得院子裡幾隻找食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在槐樹枝頭繞了好幾圈才重新落回去。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幹粗得兩人合抱,樹皮裂得像老張頭那張羊皮地圖上的溝壑紋路,背陰那面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向陽那面有一道刀疤——那是很多年前韓述的人用刀砍的,據說是因為老鄭頭死活不肯把火藥配比交出來,韓述手下氣急敗壞,拔刀在樹幹上砍了一道洩憤。刀疤早就結了痂,痂邊緣的樹皮翻卷著長出了新生的韌皮,摸上去硬硬的,像癒合後的斷骨茬。樹冠朝北那半邊的幾根主枝被那年冬天一場大雪壓斷了,斷口參差不齊,但朝南那半邊枝條上己經抽了新芽,嫩綠的葉苞在正午的日頭底下泛著光。
馮韜在槐樹下站了一陣。他把工具箱擱在樹根旁,從裡頭取出他爹留下的那本火藥配比秘方。油布裹了好幾層,紙張泛黃,邊角起了毛,摺疊處的墨跡被翻了太多遍,有些地方己經模糊了。他蹲下來把秘方放在槐樹下的石桌上,用手掌在石面上拂了拂,拂掉積了多年的灰塵和幾片乾枯的槐樹葉子。劉廣把那份他親手整理的《軍器司火炮總譜》放在秘方旁邊。總譜封面是用硬紙板裱的,邊角用細麻線縫了一圈加固,扉頁上並排列著好幾個名字——老馮頭、老鄭頭、老孫頭、老趙頭、老劉頭。每個名字旁邊都註明了工種和師承,有些名字後面還用小字標註了他們留下的手藝:火藥配比、炮架結構、瞄準器校準、引線擷取。劉廣把總譜放好之後,用手掌在封面上輕輕抹了一下,把裝訂時殘留的一小撮紙屑拂掉。他說這些名字不會斷了,每一代學徒翻開這本總譜,看到這些名字,就知道自己學的手藝是從誰那裡傳下來的。
孫大從他抱著的木箱裡翻出他爹老孫頭那本修炮手冊。手冊最後一頁是老孫頭用毛筆寫的一行字,墨跡己經淡得幾乎看不清了——“手藝是用來護人的,不是用來害人的。做人如此,修炮也如此。”他把這一頁攤開放在石桌上,從工具箱裡摸了塊小石子壓住書角,免得被風吹翻。趙小把他爹老趙頭那捲泛黃的火藥配比圖紙也擱在旁邊,圖紙上每一種配方的比例都標得清清楚楚,有些配方的備註欄裡還有老趙頭用極細的筆跡寫的注意事項——“此方雨天易受潮,引線需用油紙包裹”“此方後坐力極大,發射前需加固炮架底座”。這些字寫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還畫了簡易的示意圖,一看就是個做事極較真的人留下的東西。
小鄭把老鄭頭那本炮術手冊放在石桌正中間,翻開扉頁。上面是老鄭頭用毛筆寫的那行字——“手藝是用來護人的,不是用來殺人的。”字跡不算好看,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墨跡滲進了紙纖維深處,有些筆畫還殘留著極細微的墨漬洇痕。他爹活著的時候跟他說過,引線是火炮的命根子,引線斷了炮就是塊廢鐵;做人也一樣,底線就是引線,再短也不能短過良心。他在偽帝手下幹了那麼久,每次校準瞄準器時都想起這句話。後來他把北門火炮全拆了,引線截斷,彈藥受潮,炮架軸承擰鬆——他不是在毀掉他爹教他的手藝,是在替他爹守住那條底線。
馮韜把老馮頭那本火藥配比秘方也翻開,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上是他爹被打斷右手後用左手寫的同一句話——“手藝是用來護人的,不是用來殺人的。”左手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有些筆畫抖得厲害,像是剛學寫字的蒙童描出來的,但每一筆都用力極重,紙背都被戳出了好幾個小洞。他爹在那大半年裡把這句話寫了好幾十遍,每一遍都寫得不一樣,有些寫得像被風吹歪的草書,有些寫得一筆一劃生怕寫錯。他把這幾本手冊和圖紙並列排好,說以後軍器司的規矩就刻在這石桌上——往天上飄的煙是和平,往城牆上撞的煙是戰爭。以後軍器司的火炮只往天上打。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一陣零零碎碎的腳步聲。幾個住在附近的老頭老太太聽說軍器司的院子又開了門,拄著柺杖過來看熱鬧。有個頭髮全白的老太太眯著眼看了好一陣,說這棵槐樹命硬——那年冬天凍裂了半邊樹皮,都以為活不過來了,開春裂口旁邊居然抽了新芽。她說完又看了看石桌上那幾本攤開的手冊,雖然沒湊近看字,但點了點頭,說手藝還在就好。還有個駝背的老工匠,以前在軍器司管過火藥庫,他拄著柺杖走到槐樹跟前,伸手在那道舊刀疤上摸了摸,說這道疤他記得——那年韓述的人來軍器司封門,老鄭頭不肯交出火藥配方,韓述的手下拔刀在樹上砍了一道洩憤。後來老鄭頭被調到豫州扛火藥桶,不到一年人就沒了。老槐樹替他留了這道疤,替他看著這院子。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過去很久的事,但小鄭聽到“老鄭頭”三個字時,手指在炮術手冊的封面上輕輕蜷了一下。
幾個老人在槐樹下站了片刻,駝背的老工匠湊近石桌仔細端詳那幾本手冊,看到老趙頭的圖紙時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說老趙頭這手字比當年工整了不少——當年在火藥配比室裡,老趙頭的配方標籤總是寫得歪歪扭扭,被老馮頭訓了好幾回。趙小在旁邊聽見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說那是他爹。老工匠愣了一下,眯著眼把趙小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後指著孫大說,當年修炮架的時候他就在旁邊遞扳手。趙小說那是他爹的徒弟孫大。孫大從石桌前站起來朝老工匠行了個禮。老工匠擺擺手說不算徒弟,就是個遞扳手的,當年在軍器司幹了大半輩子雜活,後來韓述封門,他腿腳不好沒跟著去豫州,就在京城裡給人修門窗,一首修到現在。手藝不精,但認識軍器司的每一把扳手、每一顆螺絲、每一道門閂。馮韜問您願不願意回來。軍器司重建正缺懂行的人,不一定要修炮架——管工具庫、帶學徒、看門都行。老工匠沉默了一會兒,看了看石桌上那幾本泛黃的手冊,又看了看老槐樹上那道舊刀疤,說他在外面修了這麼多年的門窗,每到冬天手指凍僵了握不住刨子時就想起這棵槐樹,沒想到還真有回來的一天。
暮色從西華門方向漫過來時,馮韜把那壺桂花酒從工具箱裡拿了出來。一路上從軍醫營走過來,酒壺被顛得微微起了泡。他把酒倒在幾隻粗瓷碗裡,第一碗灑在老槐樹根下,酒液滲進泥裡冒了幾個極細的氣泡就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溼痕。他說這碗酒敬老馮頭、老鄭頭、老孫頭、老趙頭、老劉頭,敬老槐樹,敬以後軍器司的火炮只往天上打。幾隻粗瓷碗碰在一起,發出幾聲脆響,桂花酒的香氣在院子裡慢慢散開,混著泥土的腥氣和槐樹新葉的青澀味。
小鄭把碗裡的酒一口灌下去,說軍器司還缺什麼——炮架、火藥、瞄準器,這些都能慢慢置辦,但缺人,缺肯學手藝的年輕人。馮韜說那就招學徒。小鄭說他己經在軍醫營那邊收了一個——包子鋪老闆的兒子何小滿,攻城那晚趴在門縫裡看北疆騎兵從街上衝過去,第二天就跑到軍醫營門口蹲著說要學手藝。劉廣聽笑了,說這小子有眼光,軍器司要的就是這種一聽炮響就往前衝的人。孫大說有眼光歸有眼光,第一課肯定是學擰螺絲,螺絲擰歪了炮架散架了,打炮的人就沒了。
暮色沉下去,老槐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投在院子的青石板地面上。馮韜把空碗擱在石桌上,走到槐樹下,伸手在那道舊刀疤上輕輕摸過。刀疤的邊緣是硬的,但硬痂底下有新生的樹皮在往外推,把舊痂頂得微微隆起。他說這棵樹替軍器司看了這麼多年,現在該他們替它看了。劉廣說那就從今天開始——軍器司的規矩刻在石桌上,以後每一批學徒進門第一課,就是站在這棵槐樹下讀這幾本手冊的最後一頁,讀完了再學手藝。
院門外又來了幾個人——是附近的街坊,聽說軍器司的燈亮了,過來看看。有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站在院門口往裡張望,孩子指著槐樹說樹上有鳥窩。趙小說那窩麻雀在軍器司關門的那些年一首住在這兒,槐樹替它們擋著風。年輕媳婦笑了笑,說這樹有靈性,當年老馮師傅在的時候她還在巷口賣炊餅,老馮師傅每天下工都來買一張餅,說軍器司的灶臺只燒火藥不燒飯。
馮韜聽完沉默了一瞬,從工具箱裡拿出老馮頭留下的一把舊扳手。這把扳手他用了很多年,從豫州一路用到河南,又從河南用到京城。他把扳手擱在石桌上,放在秘方旁邊,說這把扳手以後不修炮架了——放在槐樹下給以後的學徒看,讓他們知道這把扳手擰過的螺絲,沒有一顆是往人身上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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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訴:臣有一計,我略懂些火藥之術,定能讓外敵聞風喪膽,不敢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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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訴:臣有一計,我略懂些精鹽,白糖之術,可快速收刮富商和周圍小國,以豐國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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