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前的廣場上,馮韜蹲在殿門口那門火炮旁邊,開始拆炮架。這門炮從河南一路拉到這裡,炮身上沾滿了沿途的泥漿和火藥灰,炮管上那道在正陽門大街被鐵盾陣崩出的劃痕還在,在晨光下泛著極細的暗光。他用扳手把炮架底座的第一顆固定螺栓擰鬆,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穩穩當當。螺栓被擰鬆時發出極細微的嘎吱聲,螺紋上的鐵鏽簌簌往下掉,落在漢白玉石板上,被晨風吹散。
孫大蹲在他旁邊,用另一把扳手接住拆下來的螺栓,按長短分類擱在油布上。他拆了那麼多門炮,從來沒有在拆炮的時候笑過,但今天他的嘴角是往上翹的——不明顯,只是極輕極淺的一絲弧度,像是被晨光刻上去的。趙小蹲在彈藥箱旁邊,用油布把瞄準器的鏡片擦了又擦,擦完之後對著晨光看了看,鏡片乾淨得能照出他自己的眼睛。然後他把瞄準器從炮架上拆下來,小心地裝進鋪了乾草的木箱裡。劉廣把最後一發炮彈的彈藥箱合上,用粉筆在箱蓋上寫了一行字——“建武元年,京城。最後一發。劉廣。”寫完之後他把粉筆擱在彈藥箱上,站起來走到馮韜旁邊,把拆下來的炮管用油布裹好。炮管還微微發燙,油布裹上去時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呲呲聲。他說以後這門炮不再用來打人了——只用來守國門。馮韜頭也不抬地說,往天上飄的煙是和平,往城牆上撞的煙是戰爭。以後北疆軍的火炮只往天上打。
楚大壯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殿門口,把長刀往地上一插,蹲下來看著馮韜拆炮架。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拆炮架的動作跟你爹當年在軍器司修炮架時一模一樣。馮韜手裡的扳手停了——只是極短的一瞬,然後繼續擰下一顆螺栓。他說他爹教他修炮架時說過,炮架是火炮的骨頭,骨頭斷了炮就是一堆廢鐵,修炮架的人得比炮架更硬。楚大壯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爹看到你今天拆炮架,應該會點一下頭。馮韜沒有回答,只是把扳手翻了個面,繼續擰。
他想起他爹被打斷右手之後在家躺了大半年,那大半年裡用左手寫了好幾本手冊,最後一頁全是同一句話——“手藝是用來護人的,不是用來殺人的。”他把這句話寫了好幾十遍,每一遍都寫得歪歪扭扭,因為左手沒有力氣,但每一筆都刻得比右手更深。今天他用父親教他的手藝親手拆掉了最後一門炮的炮架——不是修,是拆。修炮架是為了打仗,拆炮架是為了不打仗。
劉廣把炮管裹好之後,在炮架旁邊坐下來。他的手腕上還殘留著在河南摔頭盔時扭傷的舊痕,淤血己經褪成了極淡的黃色,但握緊時還會隱隱發顫。他從懷裡掏出那片燒焦的信紙殘片——巴掌大小,邊緣捲曲,上面殘留著兩個字:引線。他把這片殘片翻了又翻,然後小心地摺好,塞回衣襟內側貼著胸口的位置。
馮韜看了他一眼,說你留著這片殘片做什麼。劉廣說留著,以後給軍器司的學徒看——告訴他們,他這輩子收到過最重的一封信,是師兄勸他投降的信。他把信燒了,只撿回來兩個字,但這兩個字救了他的命。引線是火炮的命根子,引線斷了炮就是塊廢鐵。做人也是一樣——底線就是引線,再短也不能短過良心。他爹在軍器司教了他那麼多年,這句話是最後一句,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馮韜沒有接話,只是把拆下來的最後一顆螺栓擱在油布上。孫大把螺栓按長短排好,趙小把瞄準器木箱的蓋子合上,扣上銅釦。幾個人默契得像一臺運轉了多年的機器,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孫大遞扳手,趙小接螺栓,劉廣裹炮管,馮韜拆最後一個零件。從河南到京城,每一場仗打完之後他們都是這麼拆炮架的,但今天拆完之後,他們不會再把這些零件重新裝回去了。這些零件會被運回軍器司,有的回爐重鑄打成農具,有的拆下來做教學模具,有的會被刻上字留在軍器司的檔案室裡。以後軍器司的學徒翻開檔案,就會知道建武元年有一批火炮從北疆一路打到京城,最後在太和殿前被親手拆掉。
劉廣站起來,把粉筆從彈藥箱上拿起來,在炮架底座上寫了一行字——“此炮架於建武元年,在太和殿前拆卸。拆卸人:馮韜、劉廣、孫大、趙小。”字跡不算好看,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馮韜說你什麼時候學會在鐵器上寫字的。劉廣說在軍器司學藝的時候,每次修完炮架都要在底座上刻編號,他刻不好,練了好多年才練出來。孫大在旁邊補了一句說他還會在螺絲頭上刻花——當年在軍器司,有次他修完炮架在螺絲頭上刻了朵梅花,被他爹發現了,罰他在槐樹下站了一下午。趙小說那朵梅花還在不在。孫大說不在了,那顆螺絲後來被韓述的人拆走了,大概早就回爐了。馮韜沉默了片刻,說那就再刻一朵——這次刻在軍器司的檔案上,誰也拆不走。
楚大壯在旁邊站起來把長刀扛上肩,說你們這些手藝人,拆炮架拆到最後還在惦記著刻花。馮韜說手藝人就是這樣——修東西的時候想把它修好,拆東西的時候也想把它拆得漂亮,不漂亮對不起教他們手藝的師傅。楚大壯想了一下覺得這話說得對——他磨刀的時候也是這個心態,磨不好對不起老李頭每次給他留的紅燒肉。
馮韜把最後一門炮的零件全部拆完裝箱之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劉廣面前,說打完仗想帶劉廣去軍器司舊址看看,那棵老槐樹還在不在。劉廣說一起去——帶上孫大和趙小,還有小鄭。把老工匠們的手藝一樣一樣寫下來,留給以後的火炮營工匠。讓他們知道這些火炮不是用來打自己人的。馮韜點了點頭,說那些手冊以後就是軍器司的規矩——每一本手冊最後一頁都寫同一句話:往天上飄的煙是和平,往城牆上撞的煙是戰爭。
他說這話時晨光正從太和殿廣場東側灑過來,照在那幾口裝滿了火炮零件的木箱上,把油布裹著的炮管鍍上了一層極淡的金色。孫大用扳手把最後一顆螺絲擰進木箱的加固角鐵上,趙小把瞄準器鏡片上最後一粒灰塵吹掉。劉廣把那片燒焦的信紙殘片從懷裡掏出來又看了一眼——巴掌大小,邊緣捲曲,上面殘留著兩個字:引線。他把殘片小心地摺好重新塞進衣襟內側,然後彎腰扛起一口木箱,跟在馮韜身後往廣場邊緣走去。
等打完仗,這些箱子會被運回軍器司。有的零件回爐重鑄打成農具,有的拆下來做教學模具。而他們這幾個人,會一起回到那棵老槐樹下,把父親們傳下來的手藝一樣一樣寫進手冊裡,留給以後的火炮營工匠。以後的學徒翻開手冊,就會知道建武元年有一批火炮從北疆一路打到京城,最後在太和殿前被親手拆掉。拆炮架的人也在手冊上寫了同一句話:往天上飄的煙是和平,往城牆上撞的煙是戰爭,以後北疆軍的火炮,只往天上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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