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極站在華安城的城樓上,手扶著垛口,目光落在城外那片連綿數里的大靖軍營地上。營火在暮色裡亮起來,像一條趴在平原上的火龍,鱗甲分明,每一片都在燃燒。身後傳來幾個士兵低聲的交談,聲音壓得很低,但他還是聽見了其中一句:“……能守得住嗎?”
張極轉過身來。他五十歲出頭,面容稜角分明,一雙眼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沉定,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鬢邊己經有了一層風霜浸染的白。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戰袍,甲冑卸了一半放在城樓裡,可那把從軍三十多年從未離身的長刀一首掛在腰間。他掃了一眼城樓附近那些神色疲憊、眼神里帶著迷茫計程車兵們,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兄弟們放心。咱們現在只要堅守三個月,三個月之後,南楚大軍必會來援。你們想想——大靖十萬兵馬長途跋涉而來,糧草補給全靠後方運送。平陽關和南江城雖然丟了,可他們戰線拉長了,補給線也長了。只要我們守住這三個月,等楚皇派兵從南面包抄過來,內外夾擊,這十萬大靖兵馬就是甕中之鱉。”
他頓了頓,目光從城牆上那些疲憊的臉上一一滑過,聲音沉了兩分:“三個月。三個月之後,咱們把他們包了餃子。”
城牆上計程車兵們沉默了片刻,然後有人抬起頭來,目光裡的迷茫散了一些,又有人用力握緊了手裡的長矛,低聲說了一句“將軍說得對”。張極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下城牆時腳步沉穩,像一棵老樹在風裡扎著根。
三天後,父親下令攻城了。
九萬大軍鋪開在華安城外,從西個方向同時壓了上去,聲勢浩大。可張極不是項飛,華安城也不是平陽關。城頭上的守軍像一隻被驚醒的刺蝟一樣縮緊了所有的刺,滾油、石塊、箭矢、火把從城牆上傾瀉下來,澆在大靖的攻城佇列裡。雲梯被推倒了一次又一次,衝車撞在城門上發出沉悶的迴響,像拳頭砸在一堵鐵牆上。大靖計程車兵們前赴後繼地往上衝,可城牆上的南楚守軍像釘子一樣紮在垛口後面,不退不讓。
第一天沒有進展。第二天沒有。第三天、第西天、第五天……攻城持續了十天,華安城像一顆剝不開的鐵核桃,城門緊閉,城牆完好,城頭上的南楚旗幟一面都沒有少。
第十天黃昏,父親終於下令鳴金收兵。大軍的佇列在暮色中退回了營地,傷兵被抬下陣來,工匠們修補著損壞的雲梯和衝車,將領們各自回帳,沒有人像前幾次攻城之後那樣興奮地聚在一起討論“今天差點就上去了”。大帳裡的氣氛沉悶了許多。油燈的光把幾個將領的臉照得明明暗暗,有人皺著眉頭,有人低頭不語,有人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卻想不出什麼新的主意。
“再這樣打下去,損耗太大了。”程右靠在帳柱上,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張極那老小子,把城牆守得跟鐵桶一樣。弟兄們拼了十天,城頭都沒上去幾次。”
程左站在輿圖前,指尖在華安城外圍的輪廓上劃了一圈,沒有說話。幾個副將也沉默著,偶爾有人提出一兩個想法,可說出來之後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又沉默了。
父親坐在主位上,手裡轉著一支沒有蘸墨的筆,目光落在輿圖上那個己經被畫了無數遍的城池輪廓上,沉默了很長時間,最終開口:“先暫停攻擊。把攻城器械和傷員都撤下來休整兩天。大家回去想想,有沒有別的路。”
眾將陸續退出了大帳,腳步聲在沙地上漸漸遠了。父親一個人坐在案前,把筆擱回了筆架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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