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號角己經響了。

我從帳篷裡鑽出來的時候，空氣裡還帶著夜露的溼冷，營地上的火把在晨風裡噼啪作響，把一排排列隊完畢計程車兵照得影影綽綽。我裹緊外袍爬到營地邊緣一處略高的土坡上，老白跟在我後面，抱著刀在我旁邊坐下，什麼也沒說。

我原以為攻城會是一片混亂，喊殺震天、佇列散亂，像戲文裡演的那樣熱血沸騰地往前衝。可眼前這一幕讓我愣住了——大軍的陣列整齊得像提前排練過上百次一樣。先鋒營在最前面，步兵舉著盾牌排成橫列，盾與盾之間幾乎看不到縫隙，在他們身後是扛著雲梯和衝車的工兵隊，再往後是弓箭手陣列，弓己經上弦，箭簇在曦光裡泛著細碎的白光。程右騎在馬上，大砍刀扛在肩上，像一棵紮了根的鐵樹紮在佇列最前面，聲音從嗓子底擠出來，渾厚得像石頭滾過鐵板：“平陽關今天必須給我拿下！衝——”

先鋒應聲而動。

盾牌陣壓上去了，腳步整齊劃一，踏在地上的聲響像一面巨大的鼓被一下一下地擂著。城頭上的南楚守軍開始放箭，箭矢如雨一樣落下來，紮在盾牌面上發出密集的“篤篤”聲，盾牌表面插滿了羽箭，像刺蝟翻了個身。有人被箭射中倒下了，後排的人立刻補上他的位置，沒有猶豫，沒有停頓，陣型始終保持著規整的推進。

雲梯架上了城牆。衝車撞向了城門。城牆上的滾油潑下來，燒著的火把扔下來，慘叫和滾油濺開的滋滋聲混在一起，濃煙升起來遮住了半邊天。有人爬到一半被推落下來，有人頂著盾牌繼續往上攀爬，有人被砸下來的石塊擊中從梯上滾下來，接著下一個人踩著梯子又往上爬。

我從土坡上站著看，腿微微有些發麻。手攥著袖口的布料，指節泛白，嘴唇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這不是戲文裡那種英雄主義的奮勇廝殺，這是另一種東西——沉默的、整齊的、前赴後繼的執行。每個士兵都知道自己可能是下一個倒下的，但他們沒有一個人停下腳步，沒有一個人回頭。城頭上南楚的守軍在吼叫、在扔火把、在拼命抵抗，可城下的這支隊伍像一架拆不掉打不爛的攻城機器，繼續往前推進。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爬到正中央，又往西邊沉下去。攻城從清晨持續到了黃昏。城牆上不斷有鎮南軍的旗幟被插上去又被拔掉，衝車撞了無數次城門，門板裂了幾道縫但始終沒有徹底洞開。到了天色快要暗下來的時候，南楚的守軍還在拼命往下丟石塊和滾油，城下的進攻終於慢了下來。

一聲鳴金從後方中軍傳來，聲音尖銳地在暮色裡迴盪。攻城隊伍開始有序撤退，盾牌陣斷後，工兵扛著殘破的雲梯和衝車退回後方，傷兵被抬下來，陣亡的屍體被拖著往後送。大軍的佇列依舊沒有散亂，退得比進的時候更加沉默。

程右的大砍刀上沾了血，肩甲上被箭射穿了一處。他跳下馬背大步走進中軍大帳時臉上還帶著沒散乾淨的熱氣，聲音粗啞地衝蕭鎮山道：“大哥！今天城頭守得太硬，滾油跟不要錢一樣往下潑。再給我兩天！兩天之內我保證拿下平陽關！”

蕭鎮山坐在案後面，面前攤著輿圖，手裡的筆擱在硯臺上，聽完程右的話沒有回答。他轉頭看了程左一眼，問了另一件事：“其他兩座城，有動靜沒有？”

程左站在帳篷陰影裡，搖頭道：“南江和華安的守軍沒有出兵增援。他們可能以為咱們主攻方向還是華安，平陽關只是佯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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