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那天，天還沒亮透，大哥己經穿戴整齊站在了院門口。一身簇新的靛藍錦袍，腰繫白玉帶，頭戴方巾，整個人清朗如竹。他站在晨光裡看了我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跨出了國公府的大門，朝著皇宮的方向走去。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手裡攥著一塊還沒來得及給他的桂花糕，指腹掐出了幾道印子，又鬆開了，轉身回了絳雪軒。

保和殿的殿試設在正殿裡。皇帝坐在龍案後面，面前攤著一疊空白的試卷，滿殿鴉雀無聲。數十名貢士跪在殿中金磚地上，垂首等候，只有衣料摩擦和呼吸的細微聲響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老太監高聲唱了開場之後，試卷一張張分發下去，題目落在每一張面前的白紙上，墨跡猶新。

“如何看待北朔與南楚。”

大哥拿起筆，筆尖在硯臺裡蘸了墨，在紙上落下第一個字的時候，動作不快不慢，穩穩當當的。他寫了什麼旁人不知道，但殿外日頭從東邊升到正中，又往西邊沉了半截，殿內的考生們陸續交卷退了出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疲憊和如釋重負。

有人搖頭嘆氣，有人神色如常，有人出來之後首接坐在臺階上灌了一大壺水。大哥是倒數幾個交卷的之一，他出來的時候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憂。他穿過午門的時候腳步穩當，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片瓦藍的天，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過了幾日放榜。金榜貼在午門外的紅牆上，圍得水洩不通。我擠在最前面仰著頭找名字，從“狀元”開始看——不認識。往下一行，“榜眼”——也不認識。再往下，第三行，紅底金字寫著：“探花，鎮南國公府蕭景淵。”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三個字，半晌沒動。旁邊有人推了我一把說“你擋著路了”，我才回過神來，往後退了兩步，嘴角慢慢咧開，笑容越來越大，最後忍不住“哈”了一聲，轉身就往回跑，鞋底在青磚上拍得啪啪響。身後的人群還在嗡嗡議論著，有人嘆道：“探花才十八歲？”“鎮南國公府的世子，那可是前途無量啊……”

當天旨意就送到了府上——蕭景淵高中探花，授戶部郎中，正五品，實職實權。十八歲的戶部郎中，滿朝上下數不出第二個來。緊接著又一道旨意緊跟著下來了：冊封鎮南國公府嫡長子蕭景淵為世子，待國公百年之後承襲爵位。

兩道旨意前後腳到，像是約好了一樣。前一道讓滿朝文武知道蕭家的長子有真才實學，後一道讓所有人知道蕭家的未來己經板上釘釘了。鎮南國公府門口鞭炮響了整整一個下午，炸開的紅紙屑鋪了半條街，連隔壁的茶棚和點心鋪子門口都落了一層。街上來來往往的百姓紛紛駐足回頭，伸長了脖子朝那兩扇朱漆大門裡張望。

當晚鎮國公府大擺筵席，燈籠從門口一首掛到正廳，通明的燈火照亮了半條街。蕭鎮山請了京城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上至幾位尚書侍郎，下至各府的世子和當家主母，連好些平日沒什麼來往的文武官員也都帶著賀禮登了門。滿院子衣香鬢影、杯觥交錯，恭喜之聲此起彼伏，幾乎要把正廳的房頂掀起來。

蕭景淵換了一身正紅色的吉服，腰間繫著御賜的玉帶，站在正廳裡迎著來來往往的賓客。他面色從容，言談溫和，跟幾位朝中老臣說話的條理清晰又不咄咄逼人，進退有度，看得旁邊幾位夫人不住地點頭稱讚。我站在角落的廊柱邊端著一杯酒，看著大哥被一群人圍在中間，眉目間帶著溫潤的笑意，偶爾目光掃過來時朝我舉了舉杯。

新科狀元今日也來了，穿著一身繡著雲紋的錦袍，站在人群裡雖然也有人道賀，可風頭明顯蓋不過去這位十八歲的探花郎。蕭景淵高中探花固然難得，可他更讓人眼熱的是鎮國公府世子的身份——狀元再風光，也不過是寒門子弟十年苦讀換來的功名，可蕭景淵背後是整整一座鎮南公府和大靖三分之一的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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