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楚大軍出現在臨川城外的清晨,我正蹲在城牆上啃一塊冷硬的乾糧。號角從南面吹過來,低沉而綿長,貼著地面滾過平原,像一頭巨獸從地底翻了個身。我站起來往南看——地平線上一道暗色的潮水正在推進,旗幟如林,鐵甲如鱗,數萬人的腳步聲隔著幾里地都能感受到地面的微微震顫。
父親站在城樓上,手按著垛口,目光從南楚大軍的陣列上緩緩滑過,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話:“把城門封死。滾油燒起來。箭矢搬到城頭。”
他準備背水一戰了。
臨川城只有兩萬守軍,南楚這次來的是主力部隊,少說七八萬。兵力懸殊,地勢雖險但擋不住對方以命換命的打法。我站在父親身後,看著他玄色戰袍的後背被晨風吹得微微鼓起,肩上的鐵甲在初升的日光裡泛著冷光。他沒有說“守得住”或者“守不住”,只說:“就算讓他們把臨川再搶回去,也得讓他們大出血。”
號角聲越來越近了。南楚的前鋒己經開始進入隘口,鐵靴踏在碎石上的聲響匯成一片沉悶的轟鳴。城牆上的大靖士兵握緊了手裡的弓和長矛,沉默著望著那片壓過來的暗色潮水。我聽見左右兩邊都是壓抑的呼吸聲,沒有人開口說話。空氣裡那股硝煙和鐵鏽的氣味開始重新濃起來,像是還沒散盡的戰場味道又被風從地面捲了起來。
城門己經封死了。滾油鍋下的火己經點燃,黑煙順著城牆根升起來。弓箭手在垛口後面站成了一排,箭己上弦。父親站在城樓上,手緩緩抬起來,準備下令放箭。
就在這時,南楚大軍的前鋒停住了。
不是慢慢減速,是驟然停下,像一堵暗色的浪猛地撞在了一道看不見的堤壩上。陣列裡傳來了號角的聲響——不是進攻的調子,而是撤軍的三長一短。南楚軍陣在原地停頓了片刻,然後開始整隊轉向,像潮水退去一樣緩慢而有條不紊地朝來路退去,旗幟收攏了,馬蹄聲轉向了南方。他們退了。
城牆上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弓箭手的弓弦還拉著,滾油鍋裡的油還在冒泡,所有人的目光都追著那片正在遠離的暗色潮水,像在看一場突然改了結局的戲。父親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兩息,慢慢收了回去。他轉頭看向傳令兵的方向,聲音不高不低:“斥候,去查。南楚那邊出了什麼事。”
斥候的快馬在半個時辰後帶回了訊息。南楚皇帝親自下的旨意,命令前線大軍即刻撤軍,停止一切進攻,為接下來的和談做準備。訊息傳回臨川城的時候,城牆上那些還握著弓箭沒有放出去計程車兵們沉默了好一陣子。有人慢慢鬆開了弓弦,有人靠著垛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有人把手裡的長矛放下了,靠著城牆蹲了下來,像是支撐了很久的那口氣忽然被抽走了一樣。
第三天,大靖皇帝的旨意也到了。留下兩萬精兵駐守臨川城,其餘大軍班師回朝。父親在城樓上接過旨意讀完之後,把聖旨摺好收進懷裡,只說了一句話:“這下該談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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