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那捲新竹簡寫完第一行字的第三天,天庭就開始有聲音了。
先是有人在廊道拐角壓低聲音說話,看到有人走近就立刻收聲。接著是幾份聯名奏章被送到了昊天的案頭,措辭恭敬,但內容句句都在刺。奏章上說“功勳制度乃天庭根基,歷經三千載未有更易,今驟然改弦更張,恐動搖天庭根基”,又說“聖師雖德高望重,然不諳天庭舊制,貿然插手恐為有心人所乘”。字面上一句都沒有直接反對,但每一句都在告訴昊天該停手了。
昊天把那幾份奏章摞在一起,用鎮紙壓住。太白金星得到訊息趕來時,他正站在窗前,看著殿外那片沉沉的雲海。“他們聯名了。”太白金星快步走進來,“多少人?”昊天說:“十七個。”
太白金星的腳步緩了一下,在殿中站定。“十七個,說明觀望派還沒動。動了的都是舊座的人。”他停了一下,“聖師知道這事了?”昊天沒有回答,只是把那疊奏章推向桌角,像在推開一件還沒想好怎麼處置的東西。
訊息很快就傳到了林霄那裡。他正在偏殿翻那捲舊功勳簿的底冊,聽到太白金星說起聯名的事,沒有抬頭,只是翻過一頁:“那就讓他們寫。”
太白金星看著他,“聖師,十七封聯名奏章,不算少。”林霄說:“也不少。”他放下竹簡,“他們寫他們的。你寫你的。”太白金星站在原地,像是想再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轉身回自己的案頭繼續整理資料。林霄重新翻開那捲舊竹簡。
聯名的十七個人裡,有三位是功勳司的舊人,一位是南天門值守退下來的老將,其餘的多是後勤。庫房。文書之類的閒職——位子不高,但都在天庭待得夠久,說話有人聽。他們聯名的奏章送出之後,果然有不少人開始觀望。有人偷偷去打聽聖師的反應,發現他還在偏殿翻那幾卷舊竹簡,沒有生氣,也沒有加快進度。有人在茶歇的間隙小聲議論:“聖師這是不打算搭理他們?”“他要是搭理了,反倒不像他了。”
又過了兩天,聯名的奏章沒有收到回覆,舊座的人坐不住了。一封措辭更直接的奏章被送到了昊天的案頭,標題是“請停功勳重訂之議”。昊天把那封奏章看了一遍,然後放了下來,沒有批示,也沒有退回。他叫人來傳了一句話:“朕知道了。”
傳話的人走出凌霄寶殿時,在廊道拐角遇見了幾個正在低聲交談的神官,他們看到傳話人出來,立刻散開了。但傳話人注意到他們手裡拿著的文書——邊角有暗紅色壓痕,是功勳庫房專用紙張的標記。那批紙張不久前剛被太白金星替換成新的材質,舊庫存還剩下幾摞,本來應該報廢銷燬。傳話人沒有聲張,只是在經過偏殿時把所見告訴太白金星。太白金星停下筆,輕輕吸了口氣:“他們還有舊紙。”
當天傍晚,林霄收到了一份東西——不是奏章,而是一封手寫的簡訊,沒有署名,只寫了三行字:“聖師明鑑。天庭的事,天庭的人自己會處理。外來的手伸得太長,容易傷著自己。”字跡端正,用墨均勻,像是練過多年官楷的人寫的,看不出任何個人特徵。林霄看完後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張紙對摺了一下,壓在他正在翻閱的舊功勳簿下面,像夾進書裡的一頁舊書籤。那張紙在舊功勳簿裡夾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林霄把它拿出來,沒有再看第二遍,也沒有留下它,只是隨手丟進了偏殿門邊的炭盆。火苗捲上來,紙邊一卷就發黑,幾息之間化成了灰燼。
太白金星站在旁邊看著那張紙燒完,看到餘燼被風從盆沿吹起來,散了,不再看得出形狀。他轉頭看向林霄:“聖師,臣還有一事稟報。關於那十七位舊神的下落,臣查到他們有四人已經不在天庭了。他們離開了南天門。去向不明。”
林霄沒有轉頭,目光還落在舊功勳簿的頁面上。“那就去找。”太白金星欠了欠身,退出了偏殿。那扇半掩的門在他身後虛掩著,被風帶得輕輕動了一下,像魚鱗在水面下一閃而過。他走到廊道盡頭時,遠處一間屋的門縫下還亮著燈,比往常暗了一些。他注意到燈影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極薄的光線,像一根被壓了很久的線,微微顫動了一下。他的腳步沒有停,繼續走遠了。那道薄光也沒有收回去,只是留在門縫底下,像一根正在被拉緊的線頭,另一頭握在某個還沒露面的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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