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水河畔的暴雨，在丑時三刻徹底停歇。

天邊鋪開一片灰白，像翻過來的魚肚，暗沉又壓抑。雨後的空氣沒有半分清爽，反倒裹著腐爛水草、馬糞與鐵鏽混雜的刺鼻腥氣，沉甸甸壓在地面上。

智氏十萬大軍外圍的黑市，就紮根在這片泥濘惡臭的土地上。

數百間茅草、爛羊皮拼湊的棚子擠擠挨挨，密密麻麻鋪滿窪地。中原運來的劣質青銅兵刃、戰場上扒下來的破舊皮甲，還有幾袋受潮發黴的粟米，全都擺在泥地上明碼售賣。

王須靠在一處賣粗陶盆的攤位邊靜靜坐著。

他右腿固定的榆木夾板，在連夜的雨水中泡得發脹開裂。為了掩人耳目，夾板外層纏了十幾層破舊麻布，又厚厚抹了一層黑泥與草木灰。遠遠望去，就是個斷腿負傷、流落軍營外圍討生計的戰場流民，毫無破綻。

大腿根部昨夜磨破的傷口早己結痂，每一次呼吸起伏，都會牽扯皮肉，傳來一陣陣鑽心的痛感。

王須始終沒去觸碰傷口，僅存的獨眼微微眯起，視線穿過熙攘的商販、打雜的苦力，死死鎖定斜對面三十步開外的一間棚子。

那是整片黑市唯一一處打鐵鋪。

昨夜趙無恤從大壩水底摳出的那枚生鐵碎屑，硬生生撕開了眼前的死局。

想要在三百萬石水壓的衝擊下，鑿開厚重的承重巨石，劣質生鐵工具的損耗量會大得驚人。中原勢力安插在智氏大營的內鬼，不敢動用軍中正規工匠，只能偷偷來黑市採購工具，而且需要頻繁補貨，根本停不下來。

打鐵鋪的炭火燒得通紅，火勢極旺。一名赤裸上身的鐵匠掄起鐵錘，一下下砸燒得赤紅的鐵坯，沉悶的打鐵聲此起彼伏。

王須雙手揣進懷裡，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著那枚三寸長的碎骨針，指尖力道穩而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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