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

赤紅的落日沉在汾水盡頭，剛褪去秋汛的晉陽城外爛泥灘，被霞光鋪得通紅，滿地泥濘都染著慘烈的色調。

趙無恤一身玄色重甲，甲片上佈滿深淺不一的刀痕，乾涸的血漬凝在縫隙裡，層層疊疊。他踩著夯土馬道緩步登城，皮靴碾過混著荻蒿草莖與特製膠泥的城磚，發出沉悶厚重的摩擦聲響。

高處的晚風凜冽刺骨，吹得他右腕舊傷陣陣作痛。那道斷裂的舊傷被冷風激得刺骨，細碎的痛感順著骨縫一路蔓延，鑽得人渾身發緊。

他全然不顧，左手穩穩搭在太阿劍劍柄上，大拇指下意識摩挲著劍格斑駁的銅綠，動作熟稔又沉穩。

城樓避風的角落，燃著一盆炭火，微弱的火光勉強驅散周遭的涼意。

董安於裹著三層厚實的麻布被褥，整個人蜷縮在木輪椅上，身形消瘦得脫了形。火光映在他臉上，膚色是一片死寂的灰白，毫無血色。他手裡端著一隻粗糙的陶碗，碗中粟米糊熱氣騰騰，滾燙燙手，可他的雙手抖得厲害，連手裡的木勺都握不穩。

“咳……咳咳……”

一陣沙啞粗糲的咳嗽聲接連響起，像破舊風箱反覆拉扯。他慌忙丟掉木勺，抓過身側一塊髒汙破布，死死捂住口鼻。

十餘息過後，他緩緩挪開破布，布面之上，赫然暈開一團黑紅的血塊。董安於隨手將破布丟進炭火盆，火苗瞬間舔舐而上，灼燒血塊的焦腥氣味，順著晚風西下瀰漫開來。

趙無恤走到城牆女牆邊，雙手撐住冰涼的城垛，俯身俯瞰城下。

晉陽外郭的校場之上，三萬新軍整齊列陣。這支隊伍早己打散舊有編制，不再分屬趙家、韓家、魏家任何一方勢力。士卒們身披樣式不一的皮甲，裝束算不上規整統一，但每個人腰間的牛皮束帶上，都掛著一枚嶄新的青銅腰牌，是西域暗爐連夜鍛造而成的制式信物。

晚風掠過陣列，數萬枚青銅與鐵器配飾相互碰撞，細碎的沙沙聲響連綿成片，聽得人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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