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城，下城區。

倒春寒的冷風像是一把細碎的挫刀，在被煙熏火燎過的斷壁殘垣間來回拉扯。積雪在簡易蒸汽管道散發出的餘熱下化成了粘稠的黑泥，馬車輪轂碾過時發出沉悶而粘滯的聲響。在那座由舊紡織大庫房改建而成的“戰時第一綜合療養院”門前，厚重的氈子門簾被風吹得微微掀起，漏出一星半點混合了刺鼻酒精與濃郁肉湯的怪味。

這裡是整座白石城生命力最旺盛的地方，卻也是最壓抑的所在。

走進庫房，原本開闊的空間被橫七豎八的木板隔成了上百個低矮的床位。每一張床位上都躺著在那場足以毀滅文明的南牆守衛戰，以及隨後漫長如噩夢的白石灘拉鋸戰中倖存下來的土著士兵。

光影在漏風的穹頂下搖曳，映照著那些蒼白如紙的臉。

“聽說了嗎？南邊……徹底乾淨了。”

靠窗的一個床位上，守備軍老兵漢斯費力地支起身子。他的左眼在之前的戰鬥中被酸液腐蝕，此時蒙著一塊發黃的粗布，滲出的膿血己經乾涸，在布料上結成了硬塊。他僅剩的一隻右眼裡，此刻閃爍著一種近乎虛幻的、像是在做夢般的希冀。

“我也聽剛才那個來送藥的神眷者說了。”隔壁床的傷兵斷了一條腿，正捧著一碗熱騰騰的糊糊，一邊吹氣一邊嘟囔，眼神里滿是震撼，“說是那個巨大的、像山一樣的巨獸，被那頭紅色的聖龍——就是神使大人們請來的那位，一口火噴成了灰。連地皮都被燒成了亮晶晶的琉璃，成千上萬的魔物在那強光底下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全成了煙。”

“聖龍啊……那可是活在傳說裡的東西。”老兵漢斯感嘆著，神色極其複雜，既有死裡逃生的慶幸，又有一種被神蹟震懾後的卑微，“我這一輩子都呆在這座城，原本以為到死也只能看到黑壓壓的魔潮，沒想到臨了臨了，竟然是沾了這些異鄉人的光，見到了活的神蹟。”

“不只是神蹟，漢斯。”斷腿傷兵壓低了聲音，目光有些畏懼地掃過那些在過道里來回穿梭、穿著白色圍裙卻動作利索得有些詭異的玩家，“這些神眷者……他們在那片焦土上跳舞，在那血水裡找骨頭。我聽撤下來的兄弟說，那一仗打得完全不像人間的仗。鐵管子在吼，雷霆在炸，他們死了一茬又一茬，卻總能在一小會兒後重新毫髮無傷地衝回陣地。如果不是親眼看見，誰能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這樣的軍隊？他們沒有恐懼，甚至在衝向死亡的時候還在互相大笑，說著我們聽不懂的詞語……”

“是啊，打魔物打了三百年，流乾了不知幾代人的血，這種打法……真是頭一回見。”

老兵長嘆一口氣，重新躺回那雖然簡陋卻還算乾燥的床鋪上。窗外，白石灘那邊的硝煙似乎己經消散了大半，雖然遠方的天空依舊陰沉，但那種壓在每個人脊樑上、幾乎要讓人窒息的“黑潮”壓力，竟然在這幾日的捷報聲中，奇蹟般地鬆動了。

對於這些土著士兵來說，和平與勝利是極其昂貴的奢侈品。他們談論著戰果，語氣中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但更多的是對白石城未來那種不可名狀、不屬於舊時代的敬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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