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鎮深秋的海風總像帶著一種洗不掉的腥鹹，順著破損的巷弄長驅首入，把沿途那些晾曬在竹竿上、早己僵硬的魚乾吹得亂晃。比約恩此時卻覺得這風並不寒涼，反而像是在他耳邊助興的哨音。

他的雙肩沉甸甸的，那是實打實的分量。左手提著兩隻扎得緊緊的粗麻布袋，右手則是一個更大的、由於裝得太滿而顯得有些臃腫的口袋。每走一步，口袋裡的東西都會發出沉悶而紮實的碰撞聲。那是麥粒在摩擦，是乾硬的肉塊在晃動，這種聲音在他耳中比任何樂器奏出的曲調都要動聽。

那是生的希望，是能在這種被遺棄的泥潭裡換取尊嚴的籌碼。

“嘿~比約恩，你提著什麼東西呢？怎麼走起路來像個快要散架的螃蟹？”

一個機靈的小腦袋從一處傾斜的石牆後面探了出來。泥鰍這孩子，渾身上下似乎永遠裹著一層擦不掉的黑泥，唯獨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巷子裡亮得像兩顆剛出水的貝珠。他正蹲在一塊生滿青苔的礁石上，手裡還抓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被海水泡得發白的浮木。

比約恩下意識地縮了下胳膊，想把那幾個口袋往身後藏一藏。在暴風鎮這種地方，哪怕是一片發黴的麵包都能引來一雙貪婪的眼睛。但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這個動作有些多餘，且對不住這孩子。就在前兩天，當他在大街上被那幾個富家子弟圍毆得幾乎要嚥氣的時候，是這個小泥鰍不顧危險，一路狂奔去給他家裡人報了信。

他停下腳步，看著這個還沒到自己腰間的小鬼，眼神里流露出一抹久違的溫情。他伸出那隻佈滿老繭和裂口、指甲縫裡還帶著海鹽結晶的大手，在那頭亂糟糟的頭髮上輕輕胡亂揉了揉。

“哼，你這小子，怎麼總是在外面亂晃？要是讓約莎知道你又沒乖乖去碼頭撿碎炭，小心她把你那屁股抽成兩瓣。”比約恩的聲音沙啞，卻帶著笑意。

“謝謝你，小泥鰍。那天要不是你，我可能真得躺在陰溝裡喂老鼠了。”

小泥鰍顯然不習慣這種煽情的感謝。他像只受驚的貓一樣，靈活地縮了縮脖子，有些厭煩地拍開了比約恩的手。

“婆婆媽媽的，比那幫澡堂子裡賣唱的還囉嗦。”小泥鰍挺起乾癟的胸膛，像個小大人似地揮了揮手裡那根浮木，語氣裡滿是江湖氣，“看來你撿回一條命啊，聽我的，這次就先忍了。等我再長個幾年，長到你這麼高的時候，這一帶就歸我罩了。到時候誰敢動你，我就把他們全填進海里去！”

比約恩愣了一瞬，看著這孩子。在那雙倔強且無畏的眼睛裡，他彷彿透過了歲月的迷霧，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同樣天不怕地不怕、覺得只要有海就能活下去的小比約恩。那時候的他，也以為自己能一輩子挺首腰桿。

“我說，你提著的這些到底是什麼呀？”泥鰍的話把比約恩從恍惚的思緒中拉了回來。這孩子鼻翼微動，他那比狗還要靈敏的嗅覺似乎在這些麻布口袋的縫隙裡捕捉到了某種讓他靈魂都戰慄的香氣。那是一種帶有陽光味道的麥香，還夾雜著某種煙燻過的、濃郁的油脂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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