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紅石粉末。然後他走向盆地邊緣，走向那圈灰白色的雕零骷髏光環。他把靈魂沙營火旁邊那盞熒石圍爐凳搬到黑曜石斷崖下方，坐了下來，把紅石觸發控制檯——一塊用圓石和黏土臨時拼的簡易面板——擱在膝蓋上。他的面前是正在收緊包圍圈的三十六隻雕零骷髏，他的身後是正在被草方塊、樹苗、水窪和營火覆蓋的盆地。他就坐在兩者中間，低著頭，手指搭在拉桿上，像在除錯一段還沒有名字的旋律。

雕零骷髏開始往下走。第一排骷髏從斷崖邊緣踏空而下，灰白色的骨腳踩在黑曜石斷面上，每一步都發出乾燥的撞擊聲。然後是第二排。第三排。三十六隻雕零骷髏排成嚴整的環形陣列，從四面八方向盆地中央收攏。它們的灰白色頭骨在暗紅色穹頂的映照下泛著空洞的微光，黑曜石般的眼眶裡沒有眼球，沒有瞳孔，只有純粹的、沒有方向的虛無。

穆克拉站在盆地中央，身體劇烈地顫抖。他的瞳孔裡那層蒼白的薄膜正在膨脹、收縮、再膨脹，每一次膨脹都伴隨著一個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破碎音節——“別……別打……”他的身後，那顆被鎖鏈纏住的創造之心仍在收縮，暖金色的光粒仍在流失。他身周散落著雕零骷髏發射的灰白色光彈砸在草方塊上留下的彈痕，泥土碎片和草皮碎屑濺在他赤著的腳背上。

阿浩拉動了拉桿。

紅石訊號沿著十六條分支同時出發。延時中繼器開始按等差數列依次觸發——零點一秒、零點二秒、零點三秒，訊號像水波一樣在星形拓撲上往外擴散。命令方塊碎片在總線上發出一道極淡的暗金色脈衝，那是它在輸出偽隨機數——每個分支的染料活塞收到隨機訊號，從揹包連線的顏料箱裡抓取不同顏色的染料粉末。青金石、骨粉、玫瑰紅、墨囊、海晶石碎片——蘑菇屋煙花派對剩下的染料不夠用，阿浩把從海底神殿帶回來的海晶石碎片磨成細粉，混進染料箱裡，增加了冷綠色和淡紫色。

第一管煙花從第一條分支的炮膛裡射出。火藥爆炸的推動力把紙管推上暗紅色穹頂，在半空中炸開——不是單一顏色，是暖金色混冷綠色。兩種顏色在爆炸瞬間交織成一朵邊緣冷綠、中心暖金的方形花火。然後是第二管——天藍色混粉紅色。第三管——銀白色混淡紫色。第四管——冷綠色單獨炸開，拖出叢林藤蔓般的細長尾跡。

四十八管煙花，每一管的顏色組合都是命令方塊隨機生成的。沒有兩管完全相同。暖金配銀白，天藍配淡紫，粉紅配海綠，冷綠單獨一朵。有些組合在美學上完全不搭——一管墨黑配暗紅的煙花炸開時，看起來像一團被攪碎的暗色抽象畫；下一管卻是極其純淨的銀白色星形火花，在暗紅色穹頂上鋪成完美的畫素圓。沒有規律，沒有精確計算，沒有“應該”搭配的顏色。

雕零骷髏停住了。不是被煙花嚇退——它們沒有恐懼模組。是命令方塊的隨機脈衝干擾了虛無對它們的控制訊號。虛無操縱雕零骷髏依靠的是一種類似紅石訊號的能量指令鏈——命令方塊碎片輸出的偽隨機脈衝在能量頻譜上覆蓋了虛無的指令頻段，和當初阿浩在蘑菇屋用噪音發生器干擾殭屍圍攻是同一個原理，只是這次的干擾源是一塊正在向天空發射隨機色彩煙花的命令方塊碎片。

三十六隻雕零骷髏站在原地，灰白色的頭骨整齊地仰起，空洞的眼眶對準天空中正在一朵接一朵炸開的隨機色彩煙花。它們的動作完全靜止了，像一整圈被按下暫停鍵的灰白色棋子。它們的武器——石劍和弓箭——還握在骨手裡，但骨手僵在原位，沒有揮砍，沒有拉弦。

阿浩沒有看它們。他看著穆克拉。穆克拉正仰著頭，眼睛對準穹頂上那片正在不斷變換顏色的煙花雲。煙花的餘燼從最高處緩緩飄落，畫素光粒一粒一粒穿過猩紅色的迷霧，有的落在他赤著的腳邊，有的落在創造之心表面，和正在癒合的暖金色光絲融在一起。他的嘴唇在動——不是被控制時那種抽搐，不是虛無借他的嘴說話時的僵硬。是他自己在默唸。阿浩看不清楚他在唸什麼，但他的口型重複了三次同一個詞。

“……好看。”

阿浩低下頭，手指搭在命令方塊碎片上。碎片表面正在微微發燙，隨機脈衝的輸出頻率越來越快，煙花在天空上的密度也越來越高——單發、雙發、齊射、混色，所有可能的色彩組合在暗紅色穹頂上鋪展成一片移動的抽象畫。這道斑斕的光幕沒有攻擊力，沒有任何“效率”，不會推動任何任務進度，也不會改變盆地戰場上任何敵我力量的物理對比。但穆克拉的眼睛正在恢覆清澈，三十六隻雕零骷髏被切斷了指令鏈僵立原地，而虛無藉以勒緊創造之心的鎖鏈正在命令方塊脈衝的干擾下猛烈震顫。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上蒙著厚厚一層熱塵和火藥灰燼，鏡框被下界的熱浪烤得微微變形，但他沒有擦，只是看著那片不斷變換顏色的天空，低聲說了一句穆克拉在蘑菇屋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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