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望氣問診結束，槐樹下圍觀的街坊漸漸散去大半。陳老頭費力搬起小馬紮，慢悠悠挪回一旁的修鞋攤擺放整齊；老周收拾好成堆蒸籠，推著木推車回到後廚清洗；老孫拎著半空的暖水壺，緩步走回雜貨鋪續滿熱水。整條老街慢慢迴歸往日午後的平和，可方才鬥法、望氣帶來的熱鬧餘溫，依舊縈繞在空氣裡。

趙磊彎腰準備將單反相機裝進收納包，指尖剛碰到包帶，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老槐樹樹幹旁還立著一道熟悉身影。那人沒有跟著人群離開，也不上前打擾，只是後背輕靠著粗糙樹幹，雙臂交叉抱於胸前，嘴角扯著一抹複雜難言、似嘲諷又似無奈的淺笑。灰佈道袍、標誌性山羊鬍，帆布包側邊斜插著桃木劍，正是方才當眾落敗、狼狽逃竄的清虛道人。他遣散了兩名隨行徒弟，獨自一人折返回來。

“林硯，方才三局比試，我心甘情願認輸。但我有一樁私事想求你，純粹是我個人請求，和玄門研究會交代的任務沒有半點關係。”

林硯抬眸靜靜看向他，語氣平淡無波：“什麼請求？”

清虛道人低頭掀開帆布包，小心翼翼取出一張泛黃老舊的黃符紙，輕輕平鋪在診桌之上。符紙邊角長年貼身摩擦，早己磨得起毛，深淺交錯的摺痕遍佈紙面，能看出常年反覆摺疊收納。紙面硃砂色澤暗沉發黑，落筆筆觸厚重紮實，符膽核心那一處轉折角度工整標準，絕非市面上批次印刷的簡化模板假貨可比。這張符紙之上，殘留著一絲稀薄卻純正的真氣，只是氣息微弱渙散，如同燭火殘焰，能清晰感受到畫符之人離世多年，符中本源力量正在日復一日緩緩消散。

“這張平安符，是我師父臨終之前親手畫下的最後一道符籙。他離世後我便貼身佩戴，數年未曾離身。只是我自身修為淺薄，根本看不破符中內情，分辨不出它如今是否還有效用。方才你僅憑一眼，就能看穿銅麒麟腹腔藏著的反刻符文，眼光獨到，能否勞煩你看一看，這道符還存不存在靈力？”

林硯伸手接過符紙，指尖剛貼合紙面，胸口隨身佩戴的墨玉吊墜驟然泛起一陣溫和暖意。他運轉望神術細細探查符紙內裡，所見景象遠比清虛道人預想的更加詳盡。此符所用硃砂為天然原礦硃砂，符膽構架是正統茅山傳承的安神護身法脈，落筆每一道線條都灌注了畫符者的誠心真氣。確確實實是正統茅山修士親手繪製的真符，沒有半點摻假糊弄。可符膽中心關鍵轉折處，己經浮現一道細微裂痕，內裡真氣持續衰減，按照當下消散速度測算，至多還能支撐短短數月，數月過後，這道承載心意的平安符，便會淪為一張毫無作用的普通黃紙。

“你的師父是貨真價實的茅山正統傳人。他繪製這道符時，身體早己重病纏身，可落筆全程穩如磐石，符膽那道關鍵轉折，是他耗盡體內最後一縷真氣硬生生穩住的。”

話音落下，清虛道人下巴的山羊鬍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他深深垂下頭顱，長久沉默不語，再抬眼開口時，嗓音沙啞乾澀，滿是壓抑多年的委屈與無奈。

“我師父的確是正宗茅山修士。師父走後，我獨自守著山間道觀數年，香火寥寥，幾乎無人登門請做法事。後來道觀年久失修塌了半邊房梁，我手裡卻拿不出半分修繕屋頂的銀錢。走投無路之下，我才加入玄門研究會。他們統一配發成套風水法器，手把手教騙人的說辭話術，告訴我只要按流程行事，就能安穩賺錢餬口。這幾年，我再也沒有靜下心畫過一道正統真符。這張平安符是師父留給我唯一的念想，我常年貼身藏在衣領內側，始終不敢拆開細看，生怕得知靈力散盡，徹底斷掉和師父之間唯一的牽連。這些年我聽從研究會安排，做了不少坑蒙街坊的虧心事，可我數次想要抽身退出，對方就拿當初簽下的合同要挾，動輒起訴索賠，逼得我進退兩難。”

林硯抬手將符紙仔細規整摺疊，輕輕遞迴清虛道人手中。

“你師父留下這道符護你多年，他若泉下有知，清楚你的本性並非大奸大惡，只是一時走投無路誤入歧途。如今符紙尚且存有靈力，可真符與陰煞道具無法共存。你常年隨身攜帶研究會配發的反刻符文法器，其上厚重陰煞之氣，正在持續消磨這道平安符僅剩的本源真氣。照這般損耗速度，撐不了多久便會徹底失效。你甘願讓師父留給你的最後念想，就此消散殆盡嗎？”

清虛道人五指緊緊攥住懷中符紙，指節微微泛白，指尖控制不住輕輕發抖。他獨自佇立在槐樹之下，交錯的枝椏將斑駁光影切割，盡數落在他憔悴的臉上。良久，他小心翼翼將符紙疊成小巧三角，貼身塞進衣領內側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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