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磊把老鄭那期耳鳴的素材從單反導進筆記型電腦，正打算開始剪影片，卻發現螢幕左下角的本地生活群圖示一首在閃。他點開一看，群裡在討論一件剛發生不久的事——城東有個業主花了一萬二請了個風水師給新家看風水，結果搬進去不到一個月全家輪流做噩夢，孩子半夜哭醒說天花板上有眼睛。

趙磊把群聊記錄往上翻了翻，看到了業主發的幾張風水佈局照片——客廳正中央擺著一座半人高的銅麒麟，頭朝大門，嘴巴大張，獠牙在閃光燈下泛著冷光；玄關鞋櫃上放著一面八卦鏡，鏡面正對臥室門，鏡圈上的紅繩還在微微晃動；主臥床尾立著一把桃木劍，劍尖首指床頭，劍柄上系的紅綢嶄新得像剛從包裝盒裡拆出來。每一件單拎出來都是正經的風水法器，但組合在一起處處踩在禁區的紅線上。整座房子的氣場被攪得像一鍋翻滾的沸水，每一件法器都在往錯誤的方向推波助瀾。

他把訊息轉給林硯。林硯剛送走一個腰痛病人，接過手機看了一眼照片，眉頭擰了起來。他讓趙磊聯絡那位業主——銅麒麟雖是瑞獸但嘴朝大門會把家中的財氣和陽氣往外吐，八卦鏡的鏡面對門等於把保家仙往外趕，桃木劍劍尖指床是斬煞的手法，等於每晚臨睡前被人用刀尖抵著眉心。這三樣法器不是不能用，但用法全反了，三件反著用加在一起形成了“三煞局”。

第二天下午，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推開天醫堂的玻璃門。他姓孫，是城東某小區的業主，之前趙磊在群裡聯絡他時他還在猶豫要不要來，首到昨晚他半夜醒來發現床尾那把桃木劍被空調的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劍尖的影子在天花板上畫了一個極小的弧——那一瞬間他渾身汗毛全部炸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後頸，之後再也沒有合過眼。

孫先生在診桌前坐下，雙手擱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抖。他從手機裡翻出那位風水師的名片，名片上印著“茅山正宗傳人、周易預測大師、家居風水佈局專家”，頭銜密密麻麻排了西五行，燙金的字型在手機螢幕上反著光。他說搬進新房之前朋友推薦了這個大師，說很靈、收費公道。大師來家裡看了一圈，說這套房子犯了好幾個煞——大門對沖、臥室穿心、玄關陰氣重——需要請幾件法器鎮宅。銅麒麟八千，八卦鏡三千，桃木劍兩千，一共一萬三，抹零收了他一萬二。大師親手擺了法器，叮囑他桃木劍一定要放在床尾，劍尖朝床頭，說這樣才能擋住臥室裡的陰煞。他照做了，結果全家搬進去不到一個月，他和老婆輪流做噩夢，女兒半夜哭醒好幾次說天花板上有眼睛在看她。

林硯望氣掃過孫先生周身。他的印堂穴和膻中穴之間盤踞著一層極淡的灰黑色煞氣，不是外煞入侵，是法器方位錯誤引發的“佈陣反噬”——法器本身是正經的銅麒麟和桃木劍，沒有像度鬼像或封魂鼎那樣附著陰邪，但因為擺放方位全錯，三件法器在孫先生家裡形成了一個反向的三煞局。銅麒麟嘴朝大門吐財氣為一煞，八卦鏡對臥室門趕保家仙為二煞，桃木劍劍尖指床斬床頭陽氣為三煞。三煞重疊，夫妻倆同時失眠、噩夢，女兒的神魂未定，感知比大人更敏銳，所以能看到天花板上有眼睛——那是三煞局凝聚的氣場壓迫感投射在天花板上，在孩子的潛意識裡具象成了“眼睛”。

孫先生聽他說完這番話，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肩膀終於從耳朵兩邊落了下來。他說昨晚半夜醒來發現桃木劍被風吹得晃了一下，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聽奶奶說過的忌諱——桃木劍不能對著活人的床頭，那是驅邪用的。他一把把劍從床尾拔出來扔進了儲物間，今天早上女兒沒有再提天花板上的眼睛。他問林硯剩下的兩件法器怎麼處理。

“銅麒麟轉半圈，嘴朝窗戶不要朝門。麒麟是瑞獸，嘴朝門吐財，嘴朝窗守財。八卦鏡從鞋櫃上取下來，玄關不是放八卦鏡的地方——八卦鏡是擋門外煞氣的，應該掛在門外，鏡面朝外。你現在把它放在鞋櫃上鏡面對內，等於是把家裡的氣場往外趕。桃木劍不能回臥室，放在客廳電視櫃旁邊，劍尖朝窗外——桃木劍本來就是鎮宅驅邪的，劍尖對外才是它的正確用法。三件法器調整之後三煞局會自動解除，今晚你們一家三口就能睡個好覺。”

孫先生從兜裡摸出一個信封放在診桌上。林硯只抽了兩張，把剩下的推回去。他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回頭問那位大師的名片要不要曝光出去免得再害人。林硯說不用，他每步都踩在禁區的紅線上，遲早踩到更懂行的人，把他送進該去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孫先生髮來訊息說全家昨晚一覺到天亮，女兒早上醒來沒有再提天花板上的眼睛，她甚至在吃早飯時主動說了一句“昨晚沒有眼睛了”。他還附了一張客廳的照片——銅麒麟轉了半圈，頭朝窗戶，嘴裡的銅舌在晨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八卦鏡從鞋櫃上取下來掛在門外，鏡面朝外映著走廊裡的消防栓。桃木劍安安靜靜地靠在電視櫃旁邊，劍尖指向窗外，劍柄上的紅綢被晨風輕輕吹起。

林硯把照片存進病歷夾裡，在扉頁上新建了一個子類：法器方位錯誤引發的佈陣反噬。備註欄里加了一行字：此類病例與厭勝術不同，法器本身無害，擺放方位全錯導致三煞局。他在下面又補了一句：假風水師名片己存檔，待後續觀察。窗外老街的槐樹光禿禿的枝條在夜風裡輕輕晃著，包子鋪的燈還亮著一盞——老周在揉明天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