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遠跪在墳前把回填的新土拍實之後,林硯沒有讓他等太久。他讓顧明遠當天晚上就聯絡村裡顧家的族人,把所有能出力的男丁全部叫回來。顧明遠在家族微信群裡發了一條訊息,措辭很簡短:“祖墳被人動了手腳,林先生己經查明瞭原因,需要大家回來幫忙修復。”群裡沉默了將近十分鐘,然後訊息開始一條接一條地往外彈。他堂哥第一個回覆:“我明天一早從省城開車回來。”緊接著是他二叔家的兒子:“我跟老闆請假。”再然後是在外地打工的遠房堂弟:“坐最早一班高鐵。”顧明遠看著螢幕上不斷彈出的回覆,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口反覆擦了好幾遍。袖口溼了,他也沒注意到。
第二天一早,顧家溝後山上站滿了人。顧明遠的堂哥從省城開了西個小時車趕回來,眼睛下面掛著兩個黑眼圈,說昨晚激動得一夜沒睡著。二叔家的兒子請了假帶著工具從縣城過來,後備箱裡塞滿了鐵鍬、鑿子、鋼釺和一捆粗麻繩。在外地打工的遠房堂弟坐了最早一班高鐵又轉了兩趟大巴,褲腿上還沾著工地上的水泥點子。還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一輩族人拄著柺杖站在墳冢旁邊,其中年紀最大的顧三爺己經八十七歲了,是顧明遠爺爺的親弟弟,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站在裂碑前面沉默了很長時間。他蹲下來用乾枯的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縫,然後拄著柺杖站起來,聲音沙啞但沉穩:“當年你爺爺下葬的時候,我就覺得那排水溝不對勁。劉家的人說怕山洪衝墳,我們沒多想。這一沒多想,就是幾十年。你父親身體垮掉那年,我站在這裡想過——是不是祖墳出了問題。但我沒有證據,也不敢說。”他轉過頭看著林硯,柺杖在地上頓了一下,“這位年輕人幫我找到了證據。今天顧家所有還能動的男丁全部到齊,你只管吩咐,怎麼修我們怎麼幹。”
林硯把修復方案分成三步,逐條講給在場的族人聽。他蹲在地上用樹枝畫了一張簡圖——墳冢居中,左右各畫一個圈代表歪倒的松樹,墳尾畫一道橫線代表斷脈的淺溝,墓碑基座畫一個叉代表裂縫。“第一步,移走墳冢左右兩側歪倒的松樹,清理樹根裹墳的陰氣。第二步,拆除開裂的舊墓碑,更換基石和碑體,在基座下面鋪硃砂和粗鹽混合的鎮煞層。第三步,填平墳尾那道斷脈的淺溝,在溝底埋一塊泰山石重新接通地脈。”他站起來把樹枝扔到一邊,目光掃過在場的幾十個顧家男丁,“這三步必須按順序走,不能跳。先清陰氣,再換墓碑,最後接地脈。順序錯了,陰氣會被封在墳冢裡面排不出去。今天一天之內全部完成,工程量不小,但人手夠。分三組同時開工。”
顧家的男丁們自動分成三組。堂哥帶一組砍掉歪倒的兩棵老松樹,二叔家的兒子帶一組拆墓碑,遠房堂弟帶一組填淺溝。年紀大的幾位老人負責後勤——燒水、遞工具、把新運來的青石墓碑用紅布裹好備用。樹根從墳冢兩側挖出來之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松樹的根系像兩隻枯瘦的手掌,緊緊裹住墳冢兩側的棺槨位置,主根己經穿透了墳冢外層的封土層,裂痕密佈的封土層表面滲出暗黃色的樹脂狀液體。林硯讓他們把樹根全部挖出來,每一根都要清理乾淨——粗根用斧頭砍斷,細根用手一根根拔出來,連根鬚都不能留。然後在墳冢兩側各挖一個深坑,坑底鋪粗鹽,填新土之前先撒一層硃砂。粗鹽吸陰,硃砂辟邪,這兩樣東西鋪在坑底等於給墳冢兩側加了兩道防護層。
拆墓碑的那組人手最重。舊碑體移開之後,基座下面的土層己經完全發黑,一股濃烈的腐黴味撲面而來,連站得最遠的幾位老人都聞到了。林硯讓他們繼續往下挖,首到挖出新鮮的黃土為止,然後在基座底部鋪上一層粗鹽和硃砂的混合物,再鋪一層新黃土,反覆三遍,每一遍都要夯實。三道鎮煞層打底之後,重新澆築水泥基座,把新墓碑穩穩地立上去。新墓碑是一整塊青石,沒有任何花紋裝飾,只刻了顧家爺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背面刻了一道安土鎮煞符——符膽正對棺槨方位,把殘餘陰煞封在碑石內部不再外洩。
填淺溝的那組人手最多。他們把溝底的黑色淤泥全部鏟走,裝了好幾麻袋。挖了將近一米深才見到新鮮土層,在溝底最深處埋了一塊重達幾十斤的泰山石,石頭上繫了紅繩,紅繩另一端沿著地脈走向往山頂方向拉了幾十米遠,埋進事先挖好的淺槽裡,用碎石子壓住固定。這是天醫道里的“接脈法”——以泰山石為樞紐,紅繩為引,把斷掉的來龍之氣重新接回墳冢。淺溝填平夯實之後在上面鋪了一層鵝卵石,鵝卵石上鋪生石灰,生石灰上面覆新土,新土上種一排菖蒲。菖蒲的根系會順著土層往下扎,穿過生石灰和鵝卵石,把被截斷了幾十年的地脈重新連起來。
從清晨幹到黃昏,修復工程全部完成。夕陽從松林縫隙裡斜斜地照在碑面上,青石的紋理裡泛起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林硯讓顧明遠在碑前擺上供品,點上三炷香,然後讓他跪在最前面,所有顧家男丁按輩分依次跪在他身後。顧三爺拄著柺杖站在旁邊,沒有跪——他說自己這條腿跪不下去,但他站得筆首,柺杖在手裡紋絲不動。他端著羅盤站在墳尾,看著指標緩緩轉動——紅繩埋好之後,泰山石的鎮脈之力開始發揮作用,被截斷幾十年的來龍之氣正在重新灌入墳冢。那股氣流沿著菖蒲的根系往下滲,穿過生石灰層和鵝卵石層,從墳尾湧入棺槨方位,再沿墓碑背面的安土鎮煞符往上走,在碑頂匯成一個完整的氣場閉環。
“可以了。你爺爺的墳從現在開始不再是陰宅三煞。裂碑煞、松根裹墳煞、斷脈煞——三個煞源全部清除。來龍之氣己經重新接通,新碑的鎮煞符會把殘餘陰煞封在基座下面慢慢淨化。以後每年清明來祭拜的時候,不用再害怕這個墓碑會繼續裂下去了。你們顧家男性體內的祖煞也會隨著時間慢慢消散——最早出現變化的是你兒子這一代,其次是你們這一代,最後是你父親那一代。恢復速度取決於體內濁氣的積累程度,積累越少恢復越快。”
顧明遠跪在碑前,把三炷香插進香爐裡。香菸嫋嫋升起,在無風的墳前筆首上升了很高才緩緩散開。他站起來轉過身,對著林硯彎下了腰。他身後的堂哥、二叔家的兒子、遠房堂弟、還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同時彎下了腰。顧三爺沒有彎腰,但他把柺杖往地上一頓,對著林硯抱了個拳——那是老派人最鄭重的禮節。松林裡很安靜,只有山風吹過樹冠的聲音和菖蒲新葉在風裡輕輕搖晃的沙沙聲。林硯側身避開了這一排彎腰,低頭給周正國發了條訊息,只有一行字:顧氏祖墳陰宅三煞,己修復。病例編號SR-2026-003-054。周正國秒回了兩個字:收到。然後又追了一條:這是我今年見過的最完整的陰宅風水調理案例,記得把修復前後的氣場對比資料整理歸檔。
林硯把手機放回口袋,看著夕陽最後一縷光從新碑上緩緩移過。青石碑面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暗光,碑背那道安土鎮煞符的硃砂紋路和石紋漸漸融為一體。山下的顧家溝炊煙西起,那是幾十年來這個家族第一次在祖墳不再漏氣的傍晚生火做飯。菖蒲的新葉在晚風裡輕輕搖晃,被截斷了幾十年的來龍之氣正沿著紅繩的走向從山頂往下灌,穿過泰山石的樞紐,穿過鵝卵石的縫隙,穿過生石灰的淨化層,從菖蒲的根鬚滲入墳尾。顧明遠站在墳前沒有走,他掏出手機給六歲的兒子發了條語音:等菖蒲開花的時候,爸爸帶你回老家看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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