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不用揭穿。你把影片發出去，讓網友自己判斷。你什麼都不用加。”

趙磊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他把單反架好，把菜市場那段影片導進筆記型電腦裡，又補拍了一段天醫堂門口候診區坐在塑膠凳上給小孩推拿的空鏡，加了一句文案：“剛才菜市場門口拍的，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這些孩子被嚇了不止一回。”

影片發出去之後，菜市場那段“假道士現場畫符”的畫面被網友逐幀截圖放大。絲網印刷的網紋清晰可見，每一道“符咒”的筆畫上都有等間距的細小墨點，那是絲網印刷濾過去的工業油墨留下的特徵。硃砂的顏色偏橘紅，在陽光下泛著一層輕浮的油光，明顯是工業顏料而非天然硃砂——天然硃砂研磨之後呈暗紅色，在光下是啞光的，不會有那種油亮的反光。唸的口型和六字真言的口型對得嚴絲合縫，唵嘛呢叭咪吽六個音的嘴型被懂唇語的網友一一對應出來，和道門安神咒的“太上臺星應變無停”完全對不上。

評論區炸了。有人說這不是道士是騙子，有人首接艾特了市場監管局的官方賬號，更多的人在討論怎麼分辨真假符籙。熱評第一條是一段很長的科普：“真正的安神符，硃砂是暗紅色的，符膽在正中央太極位，筆畫是一次性手繪的，沒有網紋，而且符紙背面會有真氣的溫熱感。絲網印刷的假符，顏色偏橘紅，有網紋，符膽偏位，摸上去是涼的。”底下有人問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那人回覆：“我奶奶在天醫堂求過一張真符，壓在枕頭底下三個多月了，每天晚上睡得跟嬰兒一樣。”

有人艾特了天醫堂問“你們醫館有安神符嗎”，趙磊回了一張照片——林硯手繪的安神符，硃砂的暗紅色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瑩光，筆鋒從粗到細一氣呵成，和假道士那種偏橘紅色的工業顏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沒有加任何文字說明，只是把兩張符的對比圖拼在一起發了出去。

第二天，菜市場門口那個攤位不見了。摺疊桌收走了，黃布撤了，橫幅摘了，只剩榕樹底下幾片沒來得及燒完的假符殘片被風吹得到處都是。老孫去進貨路過時跟林硯說，聽旁邊擺攤的菜販講那個假道士昨天連夜收攤跑了。賣菜的胖大姐嗓門大，對著菜販們講那個假道士住的小旅館，老闆說他大半夜拎著箱子就走了，房費都沒結清。老周端著一屜新出籠的包子站在槐樹下，對著菜市場方向哼了一聲：“什麼茅山傳人，跑得比兔子還快。”

林硯沒有參與這些討論。他坐在診桌前，把昨天那個假道士的絲網印刷符紙特徵記在病歷本最後一頁——硃砂顏色偏橘紅、有網紋、符膽偏移、無真氣痕跡。旁邊加了一行備註：將來如果有人拿著類似符紙來問，可以首接告訴他們怎麼分辨。一是看顏色，天然硃砂暗紅啞光，工業顏料橘紅油亮；二是看網紋，絲網印刷有等間距墨點，手繪沒有；三是摸溫度，有真氣加持的符紙掌心貼上去會微微發溫，假符是涼的。

趙磊從筆記本電腦後面探出頭來，把手機舉給他看。

“你知道那條揭假道士的影片播放量多少了嗎？全網加起來己經破兩百萬了。評論區有人說他們老家也有這種擺攤賣假符的，問怎麼舉報。我準備把那幾幀絲網印刷的細節截圖再發一條科普，教普通人肉眼分辨真偽。就按你剛才說的三點——看顏色、看網紋、摸溫度。標題就叫《三招分辨真假安神符》。另外，你看這條評論——有個網友說他們那裡一個廟會，假道士一年能賺幾十萬，全是騙老人的養老錢。”

窗外槐樹的枝條在夜風裡輕輕晃著，老街己經睡了。天醫堂的燈還亮著，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林硯寫完最後一個字，合上病歷本，把筆放在診桌旁邊。天醫堂的安神符每一張都是手繪的，每一筆都帶著真氣，每一張都在街坊們的枕頭底下壓著。陳老頭己經三個多月沒起夜了，每天晚上九點躺下，中間一次都不醒。他說這輩子沒睡過這麼好的覺，比安眠藥管用，比算命先生靠譜，不要錢。

趙磊把單反架好，鏡頭對準診桌上那張真符和假符的對比圖，按下快門。然後靠在檔案櫃上抱起胳膊。

“那個假道士騙了幾百塊跑路了。你一分錢不收，街坊們排隊來請你。所以真正的東西從來不需要掛橫幅擺攤吃喝——它就安安靜靜地坐在老街上，等需要的人推門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