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換紅窗簾的年輕媽媽回去之後，林硯把她的病歷單獨抽出來，放在小兒虛邪擾神那一沓病歷的最上面。這一沓病歷己經攢了厚厚一摞——周敏女兒的布娃娃、那個抱嬰兒的快遞員、失眠女產品經理陸薇、還有好幾個被夜啼折磨得快要崩潰的年輕父母。每一個病例的病因各不相同，有的是老物件附陰，有的是光煞，有的是穿堂煞，有的只是一個廢棄變壓器。但有一點是共通的——孩子越小，神魂越稚嫩，對煞氣的感知就越敏銳。成年人覺得“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孩子能看見一團黑影。成年人覺得“只是有點陰涼”的角落，孩子待兩分鐘就開始哭。

趙磊從筆記本電腦後面探出頭來，看了一眼林硯手裡那摞病歷，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為什麼來找你看小孩毛病的全是年輕媽媽？沒有一個當爹的？”

林硯把病歷整理好放進鐵皮檔案櫃，頭也沒回。

“因為孩子晚上哭，起來哄的永遠是媽媽。當爹的翻個身繼續睡，第二天早上說昨晚好像聽見孩子哭了，但太困了沒起來。”

趙磊沉默了一會兒，不再追問。他把這段話原封不動地記在了手機備忘錄裡，打算下次剪影片的時候用。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備註：這條單獨剪一段，標題叫《為什麼來的全是媽媽》。

第二天下午，天醫堂門口又來了一個抱孩子的年輕媽媽。她是在短影片平臺上看到趙磊發的那條“紅色窗簾”影片之後，從隔壁鎮打車過來的。車費花了她八十多塊，她下車的時候還跟司機確認了兩遍地址，說這地方怎麼看著像條老街，不像診所。司機指了指槐樹下的隊伍，說那就是。她的孩子也是個男孩，兩歲半，症狀跟之前那個小男孩幾乎一模一樣——每天傍晚準時開始哭鬧，指著窗戶外面說有“黑黑的”。不同的是她家窗戶外面沒有變壓器，也沒有枯樹，也沒有廢棄的電線杆。她家住在一樓，窗戶正對著小區裡一個廢棄的花壇。花壇裡沒有花，只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樹樁，樹樁周圍堆著半人高的雜草和幾塊碎磚頭。

女人抱著孩子在診桌前坐下。孩子穿著一件印著小熊圖案的連帽衫，帽子上兩個圓耳朵耷拉著，他安安靜靜地坐在媽媽腿上，但兩隻眼睛一首往診室角落瞟，像是在看什麼東西。林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角落裡什麼也沒有，只有趙磊的三腳架。但孩子的瞳孔明顯比正常情況放大了不少，這是神魂受到持續低頻干擾的體徵。

“醫生，我是在抖音上看到你那個紅色窗簾的。我家孩子跟那個小孩一模一樣——每天傍晚五點多開始哭，指著窗戶外面說‘黑黑的’。可我家窗戶外面什麼也沒有啊，就是個花壇。我去醫院看了好幾次，兒科醫生說他沒事，可能是缺鈣，給開了鈣片和維生素D，吃了大半個月一點用都沒有。我婆婆說孩子是被嚇著了，讓我去廟裡燒香，我也去了，回來還是哭。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林硯望氣掃過孩子的眉心。和之前那孩子一樣的灰黑色細碎陰氣，很淡，但分佈的範圍更廣——不只是從天靈蓋往下蔓延，還纏繞在孩子的西肢末梢，手指和腳趾的指甲蓋都微微發青。他讓女人把孩子的手攤開，指甲蓋下面的甲床確實有一層淡淡的青色，不是凍的，是陰氣滲透到末梢迴圈的表現。

“那個花壇是不是挨著一堵老圍牆？”

女人愣了一下。

“對對對，是有堵圍牆。紅磚的，好多年了，牆上爬滿了爬山虎。圍牆外面是條小巷子，巷子盡頭是一片待拆遷的城中村。我們那個小區是後來建的，城中村的房子都空了好多年了，有些房子裡面還留著原主人不要的老傢俱和舊衣物，窗戶都破了也沒人管，用塑膠布隨便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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