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禾對林硯生出別樣的關注，並非始於趙長河甦醒，也不是六床病人轉危為安的那場搶救，而是源自一個尋常又細碎的深夜瞬間。

那天她值夜班，凌晨兩點按例逐層查房。推開病房門的一刻，她發現林硯並未安睡。屋內沒有開燈，唯有走廊的白光透過門縫斜斜照入，勾勒出他靜坐的側影。林硯盤腿坐在床上，雙手輕搭雙膝，雙目緊閉，呼吸綿長緩慢。他周身並非熟睡時的鬆弛，而是透著一股極致的專注，額角凝著一層細密汗珠，病號服的領口也被微微打溼。

蘇清禾駐足在門口，到了嘴邊的呼喚又悄然嚥下。她就這般靜靜佇立片刻，隨後輕手輕腳退出房間，將門緩緩合攏。

次日晨間交班，她翻看林硯的夜間護理記錄，體溫、心率、血壓各項指標全都平穩如常，找不出任何異常。思索過後，她在記錄備註欄添上一行字跡：凌晨兩點巡視，患者未眠，精神狀態良好。寥寥數語，沒有多餘描述，可那個深夜靜坐的畫面，卻深深留在了她的心底。

時隔一日，王建國前來探望，隨手帶來一本老舊的《中醫基礎理論》，放在床頭櫃上讓林硯閒時翻閱解悶。下午蘇清禾前來換藥，順手拿起書本翻看，只見書頁上佈滿紅色劃線，空白處寫滿工整的手寫批註。一筆一畫力道輕柔，字跡清秀利落。

其中一行批註格外顯眼：“經絡走向和天醫心法裡的氣脈圖有七成吻合，但少了兩條旁支。”

蘇清禾默默合上書放回原位，沒有開口追問這句話的含義。可她心中己然明白，林硯施展的診療手法絕非投機取巧，更不是故弄玄虛。他擁有一套完整且傳承有序的理論體系，能與古籍醫書相互參照印證，是真正深耕於此的行家。

自這以後，蘇清禾每日換藥的流程並未改變，可在病房停留的時間卻漸漸變長。有時她會多待片刻，幫著整理凌亂的物品；有時坐在摺疊椅上剝好橘子，分給他一半；也有時只是靜靜倚在窗邊，望著輸液管裡緩緩滴落的藥液，無言相伴。

她開始留意起從前忽略的細節。林硯生得一雙修長勻稱的手，骨節分明，指尖始終潔淨乾爽；他進食慢條斯理，每一口食物都會細細咀嚼；面對態度冷淡、言語不善的護士，他向來淡然處之，從無半句抱怨。而他看人時的目光沉穩坦蕩，不閃躲、不凌厲，如一潭深不見底的靜水，讓人不自覺心生安定。

一日傍晚，蘇清禾送來晚餐。推門而入時，正撞見林硯低頭摩挲著胸前的墨玉吊墜，拇指輕柔地反覆觸碰玉石，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呵護一件無比珍貴的物件。看到這一幕，她忽然想起兒時養過的小貓，貓咪生病虛弱時，她也是這般溫柔撫摸，低聲安撫。

林硯察覺到動靜，抬眼望見她，當即把墨玉吊墜收進病號服衣領。“飯送來了。”

蘇清禾將飯盒擺放妥當，刻意避開了關於吊墜的話題，可這個溫柔的舉動，卻又在她心裡留下了印記。

日子一天天過去，蘇清禾細微的變化，漸漸被護士站的同事看在眼裡。她向來素面朝天，如今依舊不施粉黛，卻總會在去往林硯病房前，認真洗淨雙手；從前午休時她只聊工作，偶爾卻會拿起周正國的病例檔案翻看；以往下夜班便徑首離崗，現在總會在護理記錄裡多加幾句備註，或是記錄睡眠情況，或是寫明精神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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