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塔辭舊歲，雪融待新春
除夕的雪下得綿密，像給格桑塔蓋了床白絨被，塔簷的銅鈴被雪裹成了雪球，偶爾晃一下，才漏出點悶沉的響。達傑踩著沒膝的雪往塔頂爬，每級石階都結著冰，手摳著磚縫往上挪時，指尖突然觸到點暖意——是九層磚縫裡滲出來的，混著雪水往下淌，在第七層的轉經臺積成小水窪，映著漫天飛雪，像塊嵌在塔上的鏡子。
他趴在水窪邊看，竟在水裡瞧見了格桑的影子。她穿著件紅棉襖，正蹲在塔底掃雪，掃帚揚起的雪霧與此刻的雪混在一起，讓影子忽明忽暗。“達傑，把那壇‘歲酒’埋在塔根啊。”影子突然開口，聲音裹在雪聲裡，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等雪化了，酒氣能催著苗往上長。”
達傑猛地回頭，塔底果然站著小格桑，懷裡抱著只黑陶壇，壇口的紅布被雪打溼，貼在壇身上。“是格桑姐姐的‘歲酒’！”小格桑仰著脖子喊，凍得通紅的手裡還攥著張紙，“《塔酒譜》裡記的，除夕埋酒，來年的青稞能多結三成籽！”
達傑從塔頂往下跑，雪灌進靴筒裡，冰得腳發麻，卻跑得比風還快。他在塔根第三塊鬆動的磚前停住，用鋤頭刨開雪，凍土下竟露出個淺坑，坑底鋪著層稻殼，是去年格桑埋酒時墊的。“真在這兒。”他往坑裡哈了口氣，白氣剛散開，就見稻殼裡躺著枚銅錢，是格桑當年留下的“歲錢”，錢孔裡還纏著根紅繩。
小格桑把陶壇放進坑，壇底剛碰到稻殼，就見周圍的雪突然化了圈，露出格桑刻的“歲”字，筆畫裡的酒漬混著雪水，在字邊積出汪淺酒，酒香順著磚縫往上飄，把塔上的雪都染出點微醺的暖。“埋深點。”阿爸扛著鐵鍬走來，鍬刃上的雪沫子往下掉，“格桑說過，歲酒得埋在‘塔心’上，就是這第三塊磚底下，能接著塔的氣脈。”
達傑往坑裡填雪，每填一捧，就聽見罈子裡“咕嘟”響一聲，像有酒在冒泡。填到與地面齊平時，雪突然不再化了，在坑上積成個小小的雪包，包尖立著根紅繩，是從銅錢孔裡抽出來的，在風裡飄得正好，像給舊歲繫了個結。
炭坊的煙囪在暮色裡冒起白煙，與雪霧纏成條白絲帶，繞著塔轉了三圈。達傑走進坊時，正看見阿媽在炭火邊煮餃子，鍋裡的水汽騰到房樑上，凝成水珠往下掉，落在炭上“滋啦”響，倒像是舊歲在跟人說再見。“嚐嚐這‘歲餃’。”阿媽用漏勺舀起一碗，餃子邊捏著花邊，與格桑留在《歲俗錄》裡的圖樣分毫不差，“格桑說，除夕的餃子得捏十三道褶，一道褶代表一個月，少一道，來年就少份順氣。”
達傑咬了口餃子，餡裡的青稞面混著羊肉香，燙得他首哈氣，舌尖卻嚐到點酒香——是“歲酒”的味兒，不知阿媽何時摻了點在餡裡。“這酒能滲進餡裡？”他指著碗，阿媽笑了：“是塔在幫忙呢，你沒見灶膛裡的火，總往‘歲酒’埋的方向偏？”
他往灶膛裡添了塊“寒火炭”，火苗果然“騰”地往東邊竄，映得灶壁上的格桑影晃了晃。那影子手裡正捏著餃子，捏褶的手法與阿媽此刻的動作重合，連掉在灶臺上的麵粉粒數都一樣。
菜窖裡的“冰根苗”不知何時竄高了半尺，葉片上的冰珠在炭火的熱氣裡化成水，順著葉脈往下流，在根鬚周圍積成圈小水窪。小格桑正給苗系紅繩，繩結打得是格桑教的“歲安結”，結穗在風裡擺的弧度，與《歲俗錄》裡畫的分毫不差。“達傑哥你看！”她指著苗根，水窪裡的倒影竟比實際的苗多出片新葉，“是格桑姐姐在給苗添新葉呢，說明來年準是好年成！”
達傑往苗邊埋了塊“歲糕”，是用去年的青稞面做的，剛碰到土，就見根鬚往糕裡鑽，鑽得越快，苗長得越歡，葉片“簌簌”響，像在唱歲末的歌。他忽然想起格桑的話：“舊歲的甜，得埋進土裡，來年的苗才長得歡。”
夜幕降臨時，塔上的雪突然亮了起來，是村裡人點的“歲燈”映的。燈籠掛在塔的九層，每層九盞，亮得像串星星，把磚縫裡的綠芽都照得發透。達傑往九層磚縫裡塞了張紅紙，紙上寫著全家人的心願，剛塞進去，就見磚縫裡滲出點酒氣，把紅紙染成了淡紅，像給心願添了層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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