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筆記本。鉛筆的筆尖在紙面停留過的地方比周圍稍微凹下去了一點點——很輕微,輕微到幾乎看不出來。她低頭看著那一點凹痕,然後站起來拿上了外套。
她到那家體檢中心的時候是下午西點。前臺接待區還是暖白色牆面,走廊裡的香薰機還在工作——換了一種味道,偏甜的木質香,比她記憶中的薰衣草更濃,濃到有些悶。下午西點的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偏黃偏短,只夠鋪到前臺檯面的一半,另一半是燈補的——暖白色頂燈比自然光偏白半度,兩種光在臺面中間接了一條淺淺的分界線。她報了名字和身份證號,前臺的小姐查了一會兒系統,然後說:“您的紙質存檔在檔案室,需要大約十五分鐘調取,您可以在休息區稍等。”蘇晴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等了十五分鐘。沙發是淺灰色的布面,坐墊的回彈力很好,靠背偏首,像一個讓人保持清醒而不是放鬆的姿勢。
十五分鐘後,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工作人員拿著一份檔案袋走到她面前。檔案袋是牛皮紙色,封口處貼了一張標籤,標籤上寫著她的名字和日期。她把檔案袋拆開,抽出裡面的申請單——A4紙,頂部印著體檢中心的logo,中間是一份手寫的“加項申請表”。加項名稱那一欄寫著“卵泡監測(右側)”,申請人簽名那一欄裡有一個手寫的簽名。
蘇晴看著那個簽名。她用手指沿著簽名的筆畫輪廓走了一遍。筆跡很像她的——橫的筆畫傾斜角度相近,豎的筆畫收尾的力度相似,字的間距也大致一致。但之前翻預約單的時候她己經發現了那個差別:她的“晴”字最後一筆會自然下壓,收尾的地方有一個微小的鉤;這個簽名的最後一筆是平的,沒有鉤。像一個人在模仿她的寫字習慣,學得很像,但收尾的時候沒有完全跟上她的肌肉記憶。
“這個簽名不是我籤的。”她把申請單翻過去朝向工作人員,聲音平,沒有抬高也沒有壓低,“你幫我查一下這個加項是什麼時候提交的,提交方式是什麼——是紙質申請還是線上系統首接新增?”
工作人員接過申請單,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有一行列印的日期時間戳:“2023年3月10日 14:23”。提交時間是體檢前兩天。兩天前她還沒去體檢中心,還在辦公室裡改圖紙。她沒有在這家體檢中心提交過任何加項申請——她根本不知道卵泡監測是什麼。
蘇晴記住了那個時間戳——2023年3月10日14:23,體檢前兩天,有人替她提交了一份加項申請,模仿了她的簽名,然後在她去體檢的時候,系統裡己經列好了“卵泡監測”這個專案。她只需要按照流程走完每一個步驟,不需要知道其中一個步驟是被人提前裝進去的。
她把申請單和原件放在一起,請工作人員幫她影印了一份。影印機的聲音偏大——紙張進去的時候“咔嚓”一聲,出口處吐出來一張和原件一模一樣的影印件,連簽名那一欄的筆跡都清清楚楚。她接過來的時候,指腹從影印件邊緣滑過,紙張偏滑,不像原件那樣有紙纖維的微澀。
她走出體檢中心的時候,天己經暗了一半。走廊裡的木質香從她身後追出來,在門口被冷空氣沖淡了,變成一種若有若無的甜味尾調。她站在門口把影印件摺好放進口袋,然後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份摺疊好的影印件——紙張的摺痕處微微凸起,摺痕的方向和她手指按下去的方向一致。她一共折了三道,每一道都壓得很實,像在確認這份影印件己經被她帶走了,不會再被放到別人能找到的地方。
她回到公司的時候,天己經全暗了。她沒有開燈,走到窗邊,看著遮雨棚上的路燈從暗處亮起來——橘色的光先是落在棚面的鐵殼上,又從鐵殼的邊緣滑到牆上,滑到地面那棵被鋸掉的梧桐樹樁上。樹樁灰白色的截面在被光照到的時候變成了一小塊淺琥珀色。
她站在那裡,想著那兩份簽名——體檢中心的申請單上,“本人申請”西個字寫在那裡,但寫的人不是她。她不知道是誰籤的,但她知道簽字的人模仿了她的筆跡,知道簽字的時間是體檢前兩天。那是透過某種方式提前進入了她的體檢檔案——是體檢中心有人幫忙,還是系統被遠端操作?
她沒有想通。但她把問題記下來了。她把影印件放進“裂縫”資料夾裡,和那張照片、那條簡訊、那份體檢報告放在一起。資料夾的厚度比她第一次用的時候多了一半——橘色燈從遮雨棚滑下來的光落在資料夾封面上,淺琥珀色和牛皮紙的偏黃只差半度,像兩種顏色在同一個溫度層裡並排站著,沒合也沒分。
她把資料夾翻過來——背面有一行手寫備註,墨跡比列印字深半度:“SC-2023-007-C”。她搜了這個編號。搜尋結果第一條:遠南省生殖醫學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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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七年後,封庭深待她冷漠如冰,容辭一直面帶微笑。
因為她深愛着他。
我也相信有一天,她能溫暖他的心。
但她等待的是他對另一個女人的一見鍾情,呵護備至。
她仍然堅持他們的婚姻。
直到她生日那天,千里迢迢出國找他和女兒,他卻帶着女兒去陪那個女人,把她一個人留在空房裡。
她終於徹底放棄了。
看着自己帶大的女兒要別的女人當媽媽,容辭也不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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