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回門第二日一早，劉氏把陳英宇和青鸞叫到花廳，當面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青鸞坐在太師椅上，低著頭，耳根紅成了一片火燒雲。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表情努力維持著江湖兒女的從容，但效果並不理想。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穿上嫁衣——從記事起她就是孤兒，後來被義父收養，學了一身功夫，提著劍走南闖北。在她的人生規劃裡，從來沒有“嫁人”這個選項。現在忽然被人當面提出來，她的腦子一片空白。

陳英宇站在旁邊，目光飄向窗外，假裝在看院子裡被雨打溼的海棠樹，但從耳根到脖子全部通紅通紅的。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其不自然的語調說了一句話，聲音比他平時低了好幾度。他說青鸞你自己決定，我不勉強你。青鸞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這個男人平時在演武場上說一不二，跟她鬥嘴的時候振振有詞，此刻卻緊張得手心冒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用一種很輕但很篤定的語氣說了句誰要你勉強。

婚事就這麼定了下來。具體的時間定在三個月後，地點就在碧雲山上。三個月雖然有些趕，但山上有現成的宅子，有足夠的人手，有充足的物資儲備，足夠辦一場隆重而貼心的婚禮。這三個月裡需要準備的東西很多——嫁衣要做，新房要佈置，聘禮要備齊，宴席要安排，兩對新人的婚宴要寫，整個山上的宅子都要張燈結綵。

劉氏作為婚禮的總指揮，第一天就排出了詳細的籌備清單。這張清單她用了整整一個上午才寫完，從嫁衣的布料和繡花樣式，到宴席的菜譜和酒水規格，到新房的傢俱和被褥數量，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她把清單貼在堂屋的牆上，讓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的任務。

陳悅被分配了一個她最擅長的工作——準備兩位嫂子的嫁衣。她帶著金玉和瓔珞在庫房裡翻了整整一個下午，從上次在蜀州城裡大肆採購的布料中挑出了最好的幾匹大紅暗紋錦緞。那幾匹布料是她專門為未來大嫂準備的，買的時候就想好了用途。她把挑出來的布料抱到青鸞面前，拉著她站到銅鏡前比劃了半天，最終確定了兩套不同風格的嫁衣款式。徐綺羅那套是端莊大氣的鳳冠霞帔，青鸞那套是簡潔利落的勁裝改良款，衣襬和袖口繡了祥雲暗紋，配上她那把長劍，既英氣又柔美。

青鸞站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自己被大紅布料映襯得明豔動人的模樣，表情有些恍惚。她伸手輕輕摸了摸那塊柔軟光滑的錦緞，指尖在暗紋上慢慢滑過，輕聲說了句她這輩子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穿這麼好看的衣裳。陳悅在旁邊聽到這句話，心裡微微泛酸，面上卻笑嘻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以後她有的是機會穿好看的衣裳。

徐清和陳秋光兩位長輩則負責另一個重要的任務——寫婚書。徐清是前太傅，寫得一手好字，陳秋光的字雖然還是不太好看，但這次他堅持要自己寫宇兒的婚書。他說澤兒的婚書請徐伯父寫是天經地義，因為徐伯父是綺羅的父親。但宇兒的婚書必須由他這個親爹來寫，這是老陳家的規矩。他在書房裡關了一整天，廢掉了無數張紙，寫廢的紙團扔了一地，最後總算寫出來一張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都極其認真的婚書。他把婚書拿去給劉氏看，劉氏端詳了半天，忍著笑說寫得好，有進步，至少比當年給閨女寫的那張好。

陳英澤和陳英宇則負責新房的設計和佈置。陳英澤決定婚後跟徐綺羅住在徐家的宅子裡——那邊緊挨著徐清的書房，方便照顧岳父。陳英宇則帶著青鸞選了陳家左邊的宅子，那座宅子是陳秋光親自設計的，院子最大，演武場也最寬敞。右邊的宅子留給陳悅，雖然她暫時一個人住，但陳英澤說妹妹將來總要成家的，宅子先預備著。

三個月的時間在忙碌中過得飛快。山上的雨一直沒停過，但所有人都披著蓑衣忙得不亦樂乎，沒有人抱怨。婚禮前三天，整個盆地裡的宅子都披上了紅綢。紅梅林裡的幾千棵紅梅雖然不在花期，但劉氏讓人用紅綢剪了無數朵梅花，紮在樹枝上，遠遠看去滿山紅豔。山溪兩岸的石頭上也擺滿了紅色的燈籠，入夜之後一盞盞亮起來，紅色的光映在流動的水面上，把整條溪水都染成了紅色。

婚禮當天，雨奇蹟般地停了小半天。雖然天空還是灰濛濛的，但至少沒有雨水打擾。兩對新人分別在各自的院子裡拜了天地。陳英澤和徐綺羅在徐家的正堂裡拜堂，徐清坐在主位上，看著女兒身穿大紅嫁衣的模樣，老淚縱橫。他在心裡默默感謝了老天爺——先是以為女兒在蜀王府香消玉殞，白髮人送黑髮人，萬念俱灰。然後上天忽然又把女兒還給了他，還附贈了一個如此出色的女婿。他在婚書上鄭重地簽下自己的名字，把女兒的手交到陳英澤手裡，說了一句從此你們就是一家人了，聲音平穩，手心卻在微微發抖。

陳英宇和青鸞在陳家左邊的院子裡拜堂。青鸞穿著那套勁裝改良的嫁衣，腰間依然彆著她的長劍。她站在正堂中央，看著坐在主位上的陳秋光和劉氏，忽然膝蓋一軟，跪下去的動作比她預想的要快得多。她對著兩位長輩鄭重地磕了三個頭，每一個都磕得結結實實，額頭碰在青石地面上發出輕輕的悶響。她從小沒有給任何人磕過頭，這一跪，代表著她正式接受了這個家。陳秋光端起茶杯想喝一口，發現茶已經涼了，但他一點都不在意，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住。劉氏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在眼淚掉下來之前硬是用帕子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