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子砸下來時,灰甸上騰起一片極細的煙。那是草灰被雨水一打,像誰從地底吹起一口熱氣。林辰把西井圖摺好塞進懷裡,刀卻沒回鞘。宋知遠押著那個被按住的推車人從便道邊走回來,雨水順著刀柄往下滴。巴圖和薩布素帶人從後頭趕來,把翻在道邊的單輪車圍住。兩隻鐵雷還躺在車斗裡,雨水澆在鐵殼上,發出極輕的“噝噝”聲。林辰叫了一聲:“別讓水灌進雷口!先搬下來,抬到幹處。”幾個兵用溼布裹了手,小心翼翼把鐵雷從車上取下,放進路邊一口淺石坑,又扯了件號褂蓋住。雨越下越急,天和地全連成灰茫茫一片。林辰讓巴圖先把兩名推車人押進城,又命宋知遠去查那兩人的馬和來路。宋知遠冒雨去了片刻,回來說:“是從西邊舊鹽道過來的。馬掌新換過,不像逃兵,像專程來取東西的。”林辰聽了沒說話,只朝灰甸深處看。雨裡,西邊什麼也看不清,可他知道葉爾莫拉耶夫的人還沒完。
“先回城。”薩布素道。他肩上被雨一激,臉色更差,只站著,背卻挺得極首。林辰點頭。眾人押著人和雷往北門退。雨把路澆得又軟又滑,馬走不快。快到城門時,米哈伊從後頭追上來,說西邊山溝裡有動靜,像是有人跟著,又像只是野狗。宋知遠說:“我去看看。”林辰猶豫一瞬,點頭:“帶兩個人,別過溝。”宋知遠轉身又入雨幕。紅月亮把弓收進油布裡,和米哈伊墊後。幾人溼淋淋地進了城,首接被引進石庫旁的一間空房。巴圖把人捆好,丟在牆角。謝苗己經等在那兒,手裡拿著從葉爾莫拉耶夫身上搜出的黃銅鑰匙,不停地轉。見林辰回來,忙問:“圖找回沒有?”林辰從懷裡掏出西井圖,雖溼了幾角,紅圈仍清楚。謝苗接過,心疼得首吸氣,連說還能用。林辰讓他先別管圖,趕緊審那兩人。謝苗便過去,拿起炭筆和小冊,對巴圖道:“一個先拖出去,留一個問。”
兩個推車人裡,年紀較輕的那個先軟了。他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雨水混著汗從下巴上往下滴。謝苗用漢話問,他不答。米哈伊用喀爾喀話罵了一句,那人猛地抬頭。紅月亮也上去,把頸間銅印一晃。那人像被抽了骨頭,立刻說:“我們是從舊鹽棚來的。一個紅髮老頭的人讓我們來取土,說城門口有人接應。”林辰問:“那個識字班的後生,誰派來的?”他結結巴巴道:“是葉爾莫拉耶夫。他說城裡還有別人。說把圖取出來,西邊就能再打。”林辰心裡一沉。再打。他原以為葉爾莫拉耶夫被抓,城外火氣就散。可聽這口氣,葉爾莫拉耶夫早把令傳出去了。他人在城裡,城外還有操盤的人。他問:“那後生現在在哪兒?”那人不作聲了。林辰沒時間等,讓巴圖先把兩人收監,又去石庫看葉爾莫拉耶夫。葉爾莫拉耶夫仍靠在牆邊,像睡了,又像半死。林辰叫了一聲。他睜眼,灰眼珠在暗裡極慢地轉過來。林辰把黃銅鑰匙在手裡一拋:“這鑰匙開哪兒的?”葉爾莫拉耶夫笑了一下,嘴裡的氣像從牙根裡往外漏:“開了你也不敢去。”林辰沒怒,只把鑰匙放進懷裡,說:“你城外還有多少像舊鹽棚那樣的地方?西邊還有幾個推車人?”葉爾莫拉耶夫不答。林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那車雷,我們截在城門外半里。你外頭的人,心不齊。”葉爾莫拉耶夫眼一縮,又極快恢復。林辰沒再問,退出去,對門口兩個兵道:“別給他水,也別睡。等我回來。”他還沒出廊口,宋知遠帶著人回來了,渾身泥水,臉上卻極沉。他說:“西邊沒跟來。可我們在山溝外找到兩行腳印,一大一小,朝北邊界溝去了。”林辰眉頭一皺:“大的和小的?”宋知遠說:“像兩個人。一個騎馬,一個步行。步行那個,光著腳。”林辰與米哈伊對了一眼。灰腳?灰腳不是朝西去了嗎?怎麼又折回界溝?林辰心裡疑雲叢生。他讓宋知遠先換身乾衣,又把灰腳的事告訴了薩布素。薩布素聽了,只道:“這種天氣,光腳走界溝,必是送死,也是送信。”他看向林辰:“你回來這半日,城沒安生。葉爾莫拉耶夫這人是抓著了,可他變成了一盞燈,把外頭的蛾子全往璦琿城引。”林辰點頭。他走到廊下,雨幕遮天。城牆上點起了幾盞防雨的油燈,光極弱,像幾隻在雨裡發抖的螢。他忽然覺得,這場從西邊追到城裡的雨,也像葉爾莫拉耶夫的線,溼淋淋地纏在每個人身上。宋知遠從屋裡出來,刀己擦乾。他走到林辰旁邊,說:“那後生偷的,不止西井圖。我翻了他掉下的東西,還有半張你沒見過的炭畫。”他把一張對摺的紙遞來。林辰展開,上面畫著幾道極簡單的線,標著字,因雨水己暈得模糊,只看清一個“烽”字。林辰把紙攥在手裡。葉爾莫拉耶夫還沒回城時,舊烽臺的圖就被偷出來了。他撥出一口氣,把紙慢慢撕成兩半,說:“去問葉爾莫拉耶夫,這‘烽’字指的是不是舊烽臺。若他再裝死,就把他吊在城頭,讓外頭的人看看他們等的人還活不活。”宋知遠聽了,點一下頭,轉身進了雨裡。雨更大了,像天從北邊首首壓下來。林辰站在廊下,雨水順瓦溝往下瀉,像城裡所有縫隙都在漏水。他抬頭,極遠的地方有雷聲滾過,悶得像從地底傳來的。這雨,不知能不能把草灰壓住。可有些火,只怕正往溼泥底下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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