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的回信寫到一半,毛筆頭又劈了。他用手指把劈開的筆毛捻攏,蘸了墨繼續寫,寫不了幾個字又劈了。宋知遠蹲在旁邊幫他削新筆,蒙古短刀在筆桿上輕輕一旋,削出一圈齊整的斜面,刀刃上的松脂殘渣蹭在筆桿上,留下一道若有若無的松香味。兩個人在城門洞子裡折騰了大半個時辰,信紙廢了好幾張,最後終於把老經商託人捎來的那封信的回信寫好了。巴圖把信從頭到尾唸了一遍,唸到“羊群回來了,商隊也來了,璦琿城外草場上的青草都長出來了”時,滿意地在信末用馬刀蘸墨畫了一道粗重的橫線,和他每次在急遞末尾畫的那道如出一轍。
就在巴圖擱下筆的當口,城門洞裡忽然湧進來一群人。不是商隊,也不是換崗的守軍,是一群剛從城牆上下來、手裡還攥著家書的兵丁。領頭的是那個收到媳婦來信的山東老兵,他把巴圖之前寫在毛邊紙上讀給他聽的那封信念了又念,唸到“雞娃”兩個字時還是覺得巴圖的山東話不夠地道,索性自己重新口述讓巴圖代筆寫回信,他說一句,巴圖寫一句,寫到“家裡的雞娃長大了,俺在璦琿也長壯了”時圍在旁邊的人又笑倒了。但他後面的話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告訴咱娘,俺在璦琿學會了怎麼在冰面上踩防滑板不摔跤,怎麼在狼溝裡數清遊騎的人數。這些本事等打完仗回去也用得上——咱家地裡冬天也結冰,俺能幫村裡人在冰面上運糞肥。”巴圖把這段話一字不漏地寫下來,寫完最後一個字時把筆擱在桌上,用那隻獨眼掃了一圈周圍擠著的兵丁。門洞裡短暫的沉默被一個年輕兵丁率先打破:“把總,幫我也寫一封。我阿瑪也在碼頭上扛包,上次王大力那封信裡問松木料還在不在,我替他回了。這次我想自己寫——告訴他我不光守住了松木料,還學會了用刀背卸人的兵器。我阿瑪是個扛包的,他這輩子沒拿過比扁擔更重的東西,我想讓他知道,他兒子現在能護住一堵城牆。”巴圖把他按坐在條凳上,鋪開新紙,筆蘸飽墨,用下巴朝他點了一下——說。
訊息傳得很快。不到一炷香工夫,整個璦琿城的守軍差不多都知道巴圖在城門洞裡幫人寫回信。排隊的人從城門洞子一首排到了將軍府門口,巴圖寫得手腕子發酸,把馬刀往桌上一拍,朝將軍府方向吼了一嗓子:“林辰!把你那個辦報紙的筆桿子借我用用!”林辰從印報室裡探出頭來朝城門洞子方向張望了一眼,把手裡那支正在謄稿的筆夾在耳後,大步走過來,在巴圖旁邊的條凳上坐下,鋪開紙筆。兩個人肩並肩坐在城門洞裡,巴圖負責問話和整理口述,林辰負責記錄和潤色,分工明確,效率大增。
那個在土丘頂上被宋知遠用刀背敲掉刺刀的羅剎兵也來了。他己經把手臂上的軍徽布條解下來好些天了,一首穿著璦琿守軍給他的舊棉袍,跟著謝苗在將軍府裡打雜。他站在隊伍最末尾,猶豫了很久,等所有兵丁都寫完了才走到桌前,用生硬的漢話對林辰說他有個請求。他的漢話還很不流利,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從懷裡掏出一塊畫了草稿的樺樹皮,上面用炭筆畫著一間小木屋,木屋門口站著一個包著頭巾的女人和兩個小孩。他指著畫上的女人,用生硬的漢話說:他出發前答應過他們,打完仗就回去。現在他當了降兵,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去,想寫封信告訴他們他在璦琿沒有受傷,清軍沒有虐待他,他還學會了用漢話寫自己的名字。林辰把樺樹皮上的畫仔細看了一遍,把紙筆擺在桌上鋪好,把筆蘸飽墨,說:你說,我寫。
傍晚時分,最後一封回信封好了口。城門洞裡那張三條腿的木桌上堆著厚厚一疊待寄的信件,有些是用新宣紙寫的,有些是用舊毛邊紙寫的,有幾封乾脆寫在樺樹皮背面。每一封的封口都壓著巴圖剛從喬掌櫃那裡討來的一小塊封蠟,暗紅色的蠟面上沒有印章,只壓了一道粗粗的拇指印。林辰把這些信全部收進印報室,在下一期報紙的“北疆家書”欄目裡挑了幾封最打動人心的回信全文刊登。他挑選時特別注意了那個山東老兵寫給母親的信,他讓巴圖把那句話又唸了一遍——“等打完仗回去,咱家地裡冬天也結冰,俺能幫村裡人在冰面上運糞肥。”他決定把這句話放在欄目的末尾,作為本期的結語,在它後面只加了一行編者按:這些信由璦琿守軍口述,巴圖參領和林辰代筆,託喬掌櫃返程駝隊捎回張家口,經驛道送往京城。若收信人家中無人識字,請找附近茶館裡念報的夥計代讀——各碼頭茶館均有《京師商報》可借閱。
喬掌櫃的駝隊在璦琿城外休整了好幾天,裝了滿滿幾馱子皮貨和藥材。出發那天是個晴朗的清晨,巴圖把那包沉甸甸的回信親手遞給喬掌櫃,反覆叮囑這些信比貨重要,過驛站換馬的時候別擱在駝背上顛散了,要用油布裹好放在褡褳最裡層。喬掌櫃把信貼身收好,翻身上了駱駝,駝隊沿著驛道往南行進,駝鈴聲叮叮噹噹,越來越遠。
林辰站在城牆上,望著駝隊漸漸消失在驛道盡頭的白樺林深處。那些信將要沿著驛道一路南下,從璦琿到旅順口,換漕船進通州,再由通州碼頭的腳伕們分送到每一條衚衕、每一間茶館、每一個扛過鬆木料的人手裡。他轉過身靠在垛口上,對宋知遠和巴圖說:下期報紙的頭版有了——就寫城門洞裡寫信。寫那個讓巴圖代筆寫回信的山東老兵,寫那個抱松木擋板的腳伕兒子,寫那個捧著幾粒炒黃豆捨不得吃的新兵,寫那個畫小木屋的羅剎降兵。寫他們在璦琿城下,在炮聲停歇之後,用筆和紙做了一件比掄刀打仗更需要勇氣的事——把真話寫給最親的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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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冷着張俊美如仙的臉,充滿了厭惡。
“她只是我邀請的天師。”
後來,江清婉成了著名的東京神算,京中權貴紛紛跪求一卦。
前夫後悔不已,糾纏不清,一聲“婉婉”喊得真心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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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天師?這是他的小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