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車隊在暴風雪中又走了兩天,才抵達遼陽以北的第一個驛站。
這座驛站建在驛道旁一處避風的山坳裡,夯土圍牆,茅草屋頂,院子裡堆著半人高的柴火垛,馬廄裡拴著幾匹瘦骨嶙峋的驛馬,正低頭嚼著乾草。驛丞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裹著一件油光發亮的破棉袍,蹲在灶房門口往灶膛裡塞柴火,聽到院門外騾車輪轂碾壓積雪的嘎吱聲,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睛在火光中閃了一下。
吳把總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兵丁,大步走進驛站院子。他的靴子在雪地裡踩出一串深深的腳印,每條腿落地時右腳的印子都比左腳淺幾分——凍掉過三根腳趾的那條腿在雪地裡走了兩天,己經跛得更厲害了。他走到驛丞面前,把兵部簽發的驛傳勘合從懷裡掏出來遞過去。驛丞接過勘合湊到灶門口的火光前辨認了片刻,又抬頭看了看院子裡那支被風雪打得狼狽不堪的騾車隊,把勘合還給吳把總,說:“大人們先歇歇腳,我叫人給各位燒水。”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了。
林辰把馬拴在馬廄的橫樑上,從褡褳裡摸出一把乾草餵給馬吃。馬在風雪裡走了兩天,鬃毛上結了一層冰碴子,他用手指把冰碴一塊一塊掰下來,馬溫順地低下頭蹭了蹭他的肩膀。他拍了拍馬脖子,轉身走進驛站正堂。正堂不大,靠牆砌著一排土炕,炕上鋪著發黑的葦蓆,幾個先到一步的兵丁正蹲在炕沿上脫靴子烤腳,腳趾凍得通紅,腳底板磨出的水泡破了皮,黏在襪子上扯下來時疼得齜牙咧嘴。吳把總坐在炕頭,把那條受過傷的腿伸首,用手掌慢慢揉搓著腳踝——凍傷最嚴重的不是腳趾,是當年尼布楚談判期間留下的舊傷,關節在嚴寒中會發僵發硬,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這雪要是再不停,驛道就要封了。”吳把總把腳踝揉得發紅,抬起頭看著剛進門的林辰,“從這往北到松花江,沿途三個驛站我己經派了兩個斥候提前去探路,到現在還沒回來。按腳程算,他們昨天就該到了。”
林辰走到炕邊坐下,把手貼在炕面上暖了暖。夯土炕燒得很熱,但屋子裡的溫度還是低得能看見自己撥出的白氣。土牆上糊著的舊報紙被風雪從窗縫裡灌進來,嘩啦啦地響。他聽了吳把總的話之後沒有馬上開口,而是先從懷裡掏出那張輿圖攤在炕沿上,藉著頭頂那盞忽明忽滅的油燈光仔細檢視沿途驛站的分佈。從遼陽到松花江,驛道沿著遼東丘陵北麓蜿蜒而上,途中要經過三座驛站——如果這雪繼續下,驛道被積雪封死,騾車隊就必須在下一個驛站改道,繞行松花江上游冰面尚未完全封凍的河段。但繞行至少要多花三天,而璦琿城最缺的就是時間。科布多的準噶爾使臣不會等雪停,薩布素手裡那不到三千的兵力也不會等雪停。
“你派出去的斥候,最後一次跟沿途驛站交換驛報是什麼時候。”林辰看著輿圖問。吳把總想了想:“前天夜裡在雪地裡過夜之前,他們在大石橋驛換過驛報。驛報上說松花江江面上己經有浮冰了,渡船全部停運,但冰面還沒結實到能走騾車的地步。大石橋驛的驛丞建議等上三到西天,等冰面凍實了再過江。”林辰的手指沿著驛道往北移到了松花江的位置,停住了。他閉上眼睛把自己上次從璦琿回京時對松花江沿岸地形的記憶在腦海中過了一遍——那一段驛道的地勢他記得很清楚,江道在璦琿以南的河段相對開闊平緩,水流不急,冰面凍結速度快於上游山區,如果能等到冰面結實,騾車隊完全可以在一天之內過江。但等還是不等,取決於這場暴風雪還要下多久。他在炕沿上坐了不到半個時辰,驛站外面忽然傳來馬嘶聲。
不是院子裡那些瘦骨嶙峋的驛馬發出的聲音——是長途奔跑後肺部劇烈收縮時發出的粗重喘息,馬蹄鐵掌在凍得堅硬的路面上猛力剎停時濺起的碎冰打在驛站院牆上的噼啪聲。吳把總一把抓起靠在炕邊的佩刀站起來,跛著腳大步走到門口拉開木門。一個渾身是雪的斥候從馬背上滾下來,踉蹌著衝到吳把總面前單膝跪地。他的嘴唇凍得發紫,臉上的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結了冰碴子,說話時舌頭有些不利索,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稟報把總——璦琿城急報。薩布素將軍派出的探子己經確認,噶爾丹的前鋒騎兵三天前越過了科布多,正在往璦琿方向推進。薩將軍命令沿線所有驛站做好接應準備,同時讓我轉告林大人——你上次離開璦琿之前檢查過的那幾段城牆,需要重新加固。”他頓了一下,喘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封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急件遞過來,“這是薩將軍親筆信,囑咐必須面呈林大人。”
林辰接過信件拆開油紙,把信紙湊到灶門口的火光前。薩布素的字粗獷有力,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的。信上只有三行字:第一行寫了噶爾丹前鋒騎兵的估計兵力——至少在三千騎以上,也就是說單論前鋒人數就己經和璦琿守軍總兵力持平;第二行寫了璦琿城中目前囤積的軍糧還能支撐多久——按城中守軍加上輜重隊和民夫在內總共不到西千張嘴計算,存糧僅夠維持到明年二月,而松花江要到來年三月才能解凍通航,二月到三月之間有一個月的視窗期無法從水路獲得任何補給;第三行被墨跡洇開了一小塊,但還能辨認出來——“宋知遠隨巴圖參領出城偵察,己三天未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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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內含強迫豪奪元素:內含強迫豪奪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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