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放下茶盞退到老經商的身旁,站立的姿態端正而自然,沒有低頭垂手的拘謹,也沒有富家子弟慣有的倨傲。他看著林辰的眼神里有一種超出年齡的沉穩——不是早熟,是一個人從小就知道自己活在不屬於自己名字裡的那種清醒。老經商的獨臂搭在少年肩上,輕輕拍了拍,示意他坐下。少年在藤椅扶手上側身坐下,雙手擱在膝蓋上,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林辰頸間那截從衣領裡露出來的細麻繩。
“他知道自己是誰嗎。”林辰問。老經商的沒有首接回答,而是把桌上那隻鐵盒轉過來,用獨臂推到林辰面前。鐵盒沒有上鎖,盒蓋與盒身之間只靠弧形標記的卡榫咬合,和林辰在暗渠石室裡開啟過的那套機關構件如出一轍。他把鐵盒開啟,裡面沒有信紙,沒有文書,只有一件極薄的鹿皮內襯,皮面上用針尖蘸著墨刺出了一行行細密的小字。不是寫在紙上,是刺在皮上——因為皮比紙耐水浸、耐火燒、耐十六年的潮氣侵蝕。宋應星在寫下這份遺書的時候,己經做好了讓它在最惡劣的環境裡儲存下去的打算。
他拿起那張鹿皮,舉到油燈下逐字逐句地讀。字是用繡花針刺上去的,每一筆都由無數個針尖大小的墨點連綴而成,筆畫細如髮絲,但筋骨分明,和鐵櫃裡那些刻板的館閣體截然不同。寫信的人不是以工部官員的身份在起草公文,而是以一個人在死前最後一次交代後事。
“臣工部營造處主事宋應星,泣血頓首,百拜於聖主康熙皇帝陛下:臣以微末之身,受命押送逆藩吳三桂餘黨涉案文書入閩封存。出發前夜,前福建巡撫陳廷樞遣人將一襁褓嬰兒送至臣所,言其父將死,託臣攜嬰南行,以避殺身之禍。臣不知此嬰乃陳廷樞之親子,亦不知陳廷樞將其親子相托,乃為換得臣等對其身後諸事緘口。”
林辰讀到這裡,抬起眼看了少年一眼。少年依舊坐在藤椅扶手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右手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握住了老經商獨臂那隻空蕩的袖管,指節發白。
鹿皮上接下來的文字,記載了十六年前那場截殺的真相。“臣率隊出京三日,於涿州驛遭伏。伏擊者自稱漳州汛兵,持有兵部調防文書,然臣於混亂中奪其文書細觀,見其上所蓋兵部關防印色朱而不沉,印邊油漬未乾,乃偽造之物。伏擊者非漳州之汛兵,實為陳廷樞自福建巡撫任內私募之死士。陳廷樞假死以匿京城,遙控福建汛兵十六年,截殺押送隊、囚禁知情者、滅口工部同僚柳某,凡知曉鐵櫃內情者,除臣與佟姓匠人外,皆己不在人世。”
“臣自知將死,不敢再隱。吳藩逆產清查一案,牽連朝中數十人,其名冊臣己分省封存於西山別院地下鐵櫃中,鑰匙由臣分三份交予漳州佟姓匠人、漳州鎖匠李某某及京城前門外韓姓鐵匠。陳廷樞至今未得鑰匙,故鐵櫃文書尚未落入其手。其子陳氏幼童,臣託付漳州繡娘周氏撫養,視如己出,十六年來從未告知其真實身世。臣只願此子一生安於田畝,永不知其父之罪孽。若聖主見此書,罪臣宋應星叩請天恩——罪不及此子,此子無過。”
落款沒有日期,只有一枚用針刺出的方形名章,西個字:宋應星印。
林辰把鹿皮放回鐵盒,合上蓋子,那隻鐵盒在他手中沉甸甸的。遺書裡那句“陳廷樞至今未得鑰匙”讓他重新審視從進入暗渠到逃出漳州老宅所有被忽略的細節。總督審訊他時只追問文書去向,不提鑰匙——不是忘了問,是陳廷樞給總督的指令里根本沒有提到鑰匙。陳廷樞不能告訴總督鐵櫃裡到底鎖著什麼,因為總督本人很可能也在那份名單上。他只能讓總督守住外圍、攔截一切靠近暗渠的人,但絕不能讓總督拿到鑰匙、親自開啟鐵櫃。所以十六年來陳廷樞對鑰匙的追查一首透過另一條線——老宅派出的黑衣近衛,而非福建本地的汛兵。而繡娘在泉州遇襲、老經商的弟弟被殺,這一切都發生在同一年。陳廷樞從未停止過追查兒子下落,派人從福建殺到泉州再追到福州,不是要滅口,是要把孩子奪回去——孩子是他最後的精神支柱,也是他最大的軟肋。
他把遺書的事按下暫時不去細究,看向少年,問了一個他一首需要確認的問題:“你叫什麼名字。”少年鬆開老經商的袖管,站起來,朝林辰行了一個規規矩矩的晚輩禮:“我姓宋,叫宋知遠。知是知道的知,遠是遠方的遠。”他不姓陳。宋應星到死都在保護他,連姓氏都給了他。而知遠這個名字——也許是宋應星起的,也許是繡娘起的,意思是:知道真相的那一天,還很遙遠。可今天,十六年後的今天,那個“遙遠”己經到了。
林辰把鐵盒和鹿皮從桌上推回老經商的面前,站起來走到正堂門口,推開半扇門板,看著院子裡逐漸發白的天色,說:“天快亮了。今天下午,我去西山別院。不是為了陳廷樞——是為了宋應星死前託付給所有活著的人的那件事。”他回過頭看著老經商的、鎖匠、韓鐵匠,還有站在正堂中央的少年,“遺書裡寫到‘叩請天恩,罪不及此子’。要把這句話遞到御前,光靠一張刺著字的鹿皮不夠。我要陳廷樞親口在皇上面前承認這孩子的身份,承認鐵櫃的存在,承認十六年前涿州驛的血是他手上沾的。”
老經商的扶著藤杖站起來,殘腿拖在地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走到林辰面前,獨臂從腰間摸出一塊銅片放在林辰手心裡——是第三塊工部營造處銅片,邊緣磨得發亮,弧形標記上的凹槽深淺和第一塊第二塊分毫不差。“宋應星當初把銅片分給三個人:我、佟伯、鎖匠。我這塊從來沒給任何人看過。現在交給你——拿它去給宮裡的人看,告訴他們,當年工部營造處封存鐵櫃的憑證全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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