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電話是週三晚上打來的。韋君祿正蹲在站點門口給新車鏈條上油,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摘了手套接起來,看到螢幕上顯示的是父親的號碼。
“君祿,你明天下午有空嗎?我過去一趟。”父親的聲音隔著電流傳過來,帶著崗亭裡那種混著街道噪音的、微微沙啞的背景音。韋君祿聽到他在那邊跟誰說了句什麼,大概是跟換班的人打招呼,然後腳步聲遠了,電話裡的嘈雜聲小了,變成一種更安靜的、像是走到了某個角落裡的空曠聲響。“你媽前兩天跟我說,你們在看房了。”
韋君祿把機油瓶蓋擰好放在臺階上,握著手機貼在耳朵上聽著:“嗯,看了幾套了。還在算首付。”
父親在那頭沉默了幾秒。韋君祿能聽見他呼吸的聲音,隔著電波細細的,像在掂量著什麼。“明天下午我過去一趟。你別安排事。”電話就掛了。
第二天下午韋君祿收工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回到樓下的時候看到父親己經到了——他蹲在單元門口的臺階上,面前放著那個鼓鼓的編織袋,跟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他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今天沒穿保安制服,大概是調了休。看到韋君祿騎車過來,父親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嘴角動了一下算是個笑:“回來了?”
“嗯。爸你來了多久了?”
“剛到一會兒。”父親彎腰拎起那個編織袋,袋口扎得緊緊的,繩結打著兩個死扣,是他繫了一輩子的那種打法。“上去再說。”
上樓的時候韋君祿走在前面,聽到父親的腳步聲跟在身後——比上次來的時候慢了一些,上到三樓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扶著樓梯扶手喘了口氣才繼續走。韋君祿沒有回頭,但他放慢了腳步,等父親的腳步跟上來才繼續往上邁。推門進屋的時候李萍己經在廚房裡了,探出半個身子喊了聲“韋叔”,又縮回去繼續切菜了。父親站在客廳裡環顧了一圈——窗臺上的綠蘿和多肉,並排掛著的車鑰匙和門鑰匙,桌角攤著的筆記本——目光在那些東西上逐件掃過去,在那兩盆植物旁邊停了一下,在桌角某處停得更久一些。
他在桌邊坐下來的時候,從外套內袋裡摸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一個牛皮信封,比上次那個厚,封口處用透明膠帶粘得嚴嚴實實,膠帶疊了好幾層,邊緣己經發黑了。他把信封往韋君祿那邊推了推,推完之後他的手沒有立刻收回來,在信封上多按了一瞬才鬆開。“這個你拿著。你媽讓我帶來的。這回不許推回來。”
韋君祿低頭看著那個信封沒有伸手去接。厚度比上次那個明顯增加了,隔著牛皮紙能摸到裡面積年累月才能累積出來的紙質邊緣的質感,像是有人把每一張都按平了才裝進去的。“爸,你不用——”
“我知道你上次說夠用。”父親的聲音不高,但收得很穩,像在把一段路走完了之後才說出的最後幾步。“但是首付的事我聽你媽說了。你們差的那些,我跟你媽算了算,覺得還是能幫上的。”他伸手把信封又往韋君祿那邊推了一小段,“這就是我們剩下的全部了。上次那個你沒要,我回去又存了一陣子。加上這個月的工資,還有你媽賣了一頭豬的錢,都在這了。”
李萍端著茶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到桌上那個信封,動作頓了一下,把茶杯放在父親面前,沒有坐下。她站在桌邊看了韋君祿一眼,又看了父親一眼,然後在他旁邊拉了把椅子坐下來。“韋叔,你跟我阿姨攢這些錢不容易……”
父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得眉頭動了一下,但他沒放下來,又喝了一口才放下。“我跟你阿姨這輩子沒攢下什麼大錢。以前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在地裡刨食,攢不下什麼。後來你來了城裡,”他看著韋君祿,“你在城裡跑外賣,攢了錢,買了車,還娶了媳婦。我看著你一步一步走過來,就想著——我這個當爹的,別的幫不上,但該給的時候不能不給。你們現在要買房了,我盼的就是這一天。不是盼你們買房,是盼你們有這一天,能讓我把這錢拿得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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