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君祿是在午高峰結束之後接到老陳訊息的。他正蹲在站點門口那棵法國梧桐下面喝水,手機亮了一下,老陳發來一條訊息:“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吃頓飯。”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腦子裡轉了一下——老陳從來不主動請人吃飯。共事一年多,他們一起蹲在臺階上吃過盒飯、在拉麵館拼過桌、午高峰間隙分過同一個燒餅,但老陳從來沒有用“請”這個字開頭約過他。他回了一條:“有空。幾點?”
“七點。老地方,蘭州拉麵。”
蘭州拉麵,他第一次來這座城市的時候父親帶他吃過的那家。老陳選那裡大概沒有什麼特殊含義,只是那條街上最常去的店。但韋君祿放下手機之後還是發了一會兒呆,像是有什麼預感正在安靜地落下來。
晚上七點他提前到了拉麵館。推門進去的時候白熾燈管的光還是跟記憶中一樣白,空氣中飄著牛肉湯和蒜苗混合的香氣。老陳己經坐在靠裡的卡座了,面前放著一壺茶,杯子己經倒好了兩杯,茶湯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他在韋君祿走過來的時候抬起頭,眼角擠出一褶深深的紋路,是笑。“來了。坐。”
韋君祿在他對面坐下。老陳把茶往他那邊推了推,然後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個牛皮信封放在桌上——比父親上次拿的那個薄一些,邊角也磨損得厲害,像是揣了很久。“我今天辦完手續了。下週三走。”
韋君祿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其實在來的路上己經有了一點預兆,但老陳說出“下週三走”三個字的時候,那種預兆變成實物的重量還是落在了胸口。“回老家?”
“嗯。攢的錢夠了,回去蓋房子。”老陳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一下,“宅基地早就批下來了,一首沒錢動工。上個月把賬算了算,夠了。回去把房子蓋起來,以後就住那兒了。”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講一件己經盤算了很久、終於到了兌現時間的事情。韋君祿坐在對面,手裡握著那杯己經開始涼下來的茶,發現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他低下頭看著桌面上的木紋,開口問了一句:“什麼時候回來?”
老陳抬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但捏著茶杯的手指停了一下。“不回來了。房子蓋好了就在老家待著了。地裡有活幹,院子大,種點菜養幾隻雞,比在這邊攢錢輕省一些。”他把茶杯放下來,目光落在桌面上,又加了一句,“跑了快七年了,也該歇歇了。”
拉麵端上來的時候兩個人各自低頭吃了一會兒。面還是那家店的招牌,湯底醇厚,麵條筋道,薄薄的牛肉片鋪在面上。韋君祿夾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裡,發現跟第一次來吃的時候味道沒有變化。一年多了,什麼都變了,這家面的味道卻替他把時間的接縫處補齊了。他嚼著嚼著放慢了速度。
“陳哥,”他放下筷子,“你走了,站裡就沒人給我們畫地圖了。”
老陳把嘴裡的面嚥下去,拿著筷子在碗沿上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說法。“地圖我早就不畫了。你畫得比我好。後來你那張地圖上添的那些藍筆路線,有幾條是我跑了兩年都沒發現的。你拿著它接著畫,不用管誰走了誰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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