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霍令儀去了戰地醫院。

不是去探病。是去幹活。

解明衡說過——醫院缺藥材。霍家在長沙做了一輩子藥材生意。渠道還在。雖然長沙燒了，但湖北的藥材商還認霍家的牌子。她從解記藥材行的庫底翻出了一批存貨。陳皮。白朮。當歸。還有一些金瘡藥。用油紙包著。一包一包的。碼得整整齊齊。油紙的角用麻繩扎著。

“這些先送去。”她跟霍管家說。

霍管家帶了老趙去送。她自己去。

戰地醫院設在城東的一座關公廟裡。

廟不大。兩進的院子。頭進是山門。山門的門檻高了。膝蓋那麼高。進出的時候要抬腿。門檻的木頭磨得發亮。幾百年的膝蓋蹭出來的。門檻兩側的石鼓缺了一隻。剩下的那隻蹲在石座上。石座底下長了青苔。綠的。

廟門上面有一塊匾。匾上的字還認得出來——“義薄雲天”。金漆掉了大半。只剩底下紅漆的底子。紅色的。灰撲撲的紅。

院子裡有一棵銀杏樹。葉子黃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樹皮裂了。溝壑縱橫。像一張老臉。

關公的像還在。大殿正中間。泥塑的。紅臉。長鬚。大刀豎在旁邊。刀上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木頭。關公的眼睛朝著前方。泥塑的眼珠子沒有點睛。空的眼眶。黑的。從廟門口進來的時候。一抬頭就看見那尊像。像的底座上落了一層灰。灰上擱著幾個藥瓶。

像前面的供桌被推到了角落。上面擺滿了藥瓶。繃帶。剪刀。鑷子。鉗子。有些鉗子上還有血。血幹了。暗紅的。粘在鉗口上。一把剪刀的刃口上有鏽。鏽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關公的刀被人綁了一條繃帶。大概是哪個傷員醒來以後乾的。白色的繃帶纏在刀柄上。纏得不整齊。一頭長一頭短。

大殿裡擺了一排一排的木板。木板上躺著人。傷兵。有些纏著繃帶。有些沒纏——傷口露在外面。紅的。黑的。有些在呻吟。聲音壓得很低。咬著牙叫。有些不叫了。眼睛睜著。看著房梁。房樑上掛著一塊舊布幔。布幔褪了色。原來是紅的。現在變成了粉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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