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房區裡，白小旗坐在床沿上，手裡拿著個葦草扇一下一下給酣睡的兒子扇涼。她臉色己經恢復了往日的神采，銀盤似的臉上英氣勃發，跟剛來時的蠟黃判若兩人。地上蹲著小個子謝家祥，正拿小刀專心致志地雕一把木頭小刀，邊角颳得圓滾滾的，是給白康做著玩的。

“家祥，外面怎麼這麼吵？”白小旗側耳聽了聽。

“大姐，我去看看。”謝家祥放下手裡的活快步出屋，不一會兒便回來了，語氣裡壓著幾分興奮，“大姐，是林東家從海外返貨回來了。莊子裡的夥計全忙活壞了，正一車車往倉庫裡運呢。”

“恩公真好本事。光天化日販私貨，也不怕官家來抓。”

“大姐你還沒看出來？林東家跟官府勾結得厲害，連鄉勇都操辦上了。那些狗官只要得了銀子，哪管你運什麼。如今大清遍地是害人的鴉片膏子和煙館，官府不也睜一眼閉一眼？”

“我可從來不販毒啊。白大嫂莫要冤枉我。”屋外忽然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林錚大步跨進門來，身後跟著李海牛。白小旗慌忙起身抱拳，謝家祥也趕緊作揖。林錚連聲叫起，扶起二人後徑首走到床邊，俯身看了看熟睡的孩子。

“孩子近來可好？病情穩定了？”

白小旗一聽他問起孩子，眼眶裡頓時浮起一層淚光，聲音都在發顫：“多謝恩公救命。康兒己好了許多，最近連咳嗽都不大有了，更沒見咳血。現在精神頭也足了，吃得也多了。剛才要不是我哄他，還不肯睡呢。以前他哪有過這樣的精神——成天吃不下飯，病怏怏躺著不動。”

床上的孩子被說話聲鬧醒了，抬手揉了揉眼睛，打量著面前這個陌生的高大身影。白小旗連忙去扶孩子，嘴裡說著“快起來給恩公磕頭”，林錚伸手攔住，輕輕把孩子按回枕頭上：“別動他，讓他躺著歇息。看到孩子好轉，我心裡也高興。”

“恩公以德報怨，待我們母子這樣好。三姐也每天從家裡送來日用吃食，莊子裡又有海牛大哥看顧照拂。這份恩情，我白小旗實在不知如何報答。今天見了恩公，想起當初劫道的事，實在羞愧無地。”白小旗越說聲音越小。

林錚在床沿上坐下，語氣忽然一轉，變得昂揚起來：“我有個心願——讓普天下的孩子都健健康康長大。不求錦衣玉食，但能吃飽穿暖。生了病有好醫好藥照顧。這樣的世界才是理想社會。”

白小旗抬起頭，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接話，林錚的話鋒己像刀鋒一樣切了下去：“只是這世道不好。封建王朝壓榨百姓如宰割豬狗。處處可見仗勢欺人的狗賊，逼人為奴為婢、為娼為匪。賣田賣地、賣兒賣女的人家遍地都是。多少好端端的家庭被害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這世道黑白不分，吏治腐敗——好人沒錢便是罪，壞人有錢便逍遙。窮人命賤如紙，被當成牲畜，被剝奪自由，被強迫整日勞作到死。即便如此，一旦交不起租子，欠了財主的錢和官府攤派，還要挨棍棒、受鞭笞，皮開肉綻。”

他站了起來，聲音在狹小的板房裡迴盪：“天下的莊主個個都有自己的家法私刑、地牢鐐銬。他們用暴力和酷刑制服不聽話的奴才，用殘忍和飢餓威脅馴服所有的佃農。有錢人家的家奴可以被豬狗般轉賣，從此天各一方，子孫後代都不認識自己的叔伯長輩。如果普天下的老百姓不團結起來，子子孫孫都會繼續在黑暗中痛苦輪迴，世世代代在畜生道中翻滾，永世不得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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