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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青年周刊_弟四卷辮子的千年與一瞬(1)

清代,這賬簿便添了格外清晰、也格外沉痛的一頁。這一頁,不止於易服剃髮,不止於“留頭不留髮”的恫嚇,乃是在筋骨裡與精神上,完成了一場空前絕後的“馴化”。先前所謂“主人”與“奴隸”的分別,多少還隔著一層“道統”或“華夷”的紗幕;到了此時,這紗幕被一把撕去,露出赤裸裸的、以征服者自居的“主子”面目,與被刻意塑造、且日趨自覺的“奴才”魂靈。

這“主子心態”,起初是寫在屠刀與法令上的。但它最高明的法術,不在殺戮,而在“馴養”。它深諳一個秘訣:要折斷一個民族的脊樑,單靠毀其衣冠是不夠的,須得先廢黜其精神里的“革命”本源。何謂“革命”本源?是《易經》裡“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的那點堂堂正正的道理,是孟子所言“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的那股不容侵犯的浩然之氣。這氣脈,是華夏曆朝更迭、自我鼎新的一口元氣。而他們做的,便是用二百六十年的光陰,將這口元氣一絲絲地抽去,換上一口馴順、麻木、以“莫談國事”為生存智慧的“活氣”。

於是我們便看見了這樣的奇觀:那坐定了江山的“主子”,一面將“朕即國家”四字奉為圭臬,視天下為私產;一面卻大談“滿漢一體”,彷彿那血肉模糊的“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從不曾存在。這並非寬厚,實乃一種更高明的統治術。先前朝代的君王,尚需假借“天命”與“民心”的威儀;此時的“主子”卻直白地宣告:爾等的生死榮辱,本不在天,不在民,只在我一人的好惡之間。這便從根柢上,取消了被統治者“革命”的正當性——你反抗什麼?反抗“王法”麼?“王法”本就是我立的。反抗“暴政”麼?這天下本就是我打來的私財,如何處置,與爾等何干?所謂“造反”,便從“弔民伐罪”的義舉,被貶損為“犯上作亂”的私罪,話語之權,盡行褫奪。

這便是“奴性王朝”的底細。它造成的惡果,不只在朝堂的腐敗與武備的廢弛,更在萬民精神上的普遍頹敗。昔日計程車大夫,尚能以“道統”抗衡“治統”,以“致君堯舜”為己任;到了此時,多數卻只鑽研起考據與八股,將那點聰明才智,盡數耗在為主子“幫忙” 或 “幫閒” 的“盛世”幻夢裡。幫忙的,成了穩固其江山的“柱石”;幫閒的,則吟風弄月,粉飾太平。待到末世,幫忙的本領既已不濟,幫閒的也只剩了 “扯淡” ——這便是從骨子裡喪失了創造力與進取心的明證。

所以,我們看晚清的種種“起義”,便覺得格外憋悶,少有慷慨,多是踉蹌。太平天國的洪楊諸人,甫一得勢,模仿的仍是那套君君臣臣的腐朽排場,內部傾軋,比之舊朝猶有過之。他們反的是“清妖”,心中嚮往的,卻是另一個自家坐定的“小朝廷”。這哪裡是革命?分明是舊戲的重演。又如各地會黨,口號雖是“反清復明”,那“明”究竟是什麼?恐怕自己也渺茫得很,只剩下些江湖義氣與私仇洩憤。革命的本源——那種為公義、求新生的“浩然之氣”——早已被抽乾,剩下的行動,便如無源之水,無本之木,註定渙散與失敗。魯迅先生後來冷眼看出,“革命,反革命,不革命。革命的被殺於反革命的。反革命的被殺於革命的。不革命的或當作革命的而被殺於反革命的,或當作反革命的而被殺於革命的,或並不當作什麼而被殺於革命的或反革命的。”這亂麻似的迴圈,其病根,早在革命之前,便由那奴性王朝種下了。

更可怖者,是這“主子-奴才”的結構,竟生出一種奇異的“複製”與“傳染”之力。那被壓抑的“奴隸”,一旦得了些許空隙,不是去想如何拆毀這牢籠,而是急切地想去模仿“主子”,對更弱者行使那剛剛習得的權威。這便形成了層層相壓的“奴性之塔”。人人恨“主子”,人人卻又想成為“主子”;人人鄙夷“奴才”,自己行事卻脫不了“奴才”的思維。這便是魯迅先生畢生所痛心疾首,所要“燭幽”、“執滯” 的“國民的劣根性”之一大源頭。它讓整個國家失了朝氣,像一間“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鐵屋子”,裡面的人,快要悶死了,也只是在昏睡中漸漸消亡,連一聲像樣的吶喊也發不出來。

今之所謂“滿遺”心態,其最可鄙處,並非在追念某個族裔的王朝,而在不自覺地眷戀那種“主子-奴才”的秩序本身。他們追慕的,或許是那“天朝上國”的虛幻榮光,但骨子裡認同的,往往是那種不容置疑的威權,以及與之配套的等級森嚴。他們將那造成民族精神萎頓、近代中國積弱的根源,加以浪漫的粉飾,這何嘗不是一種新的“幫閒”,乃至“扯淡”?他們不敢直面那王朝將天下人(包括其本族普通民眾)一併視為馴化物件的冷酷本質,只撿拾起幾片浮華的舊夢殘片,便沾沾自喜,這豈不是比阿Q的“精神勝利法”更為可悲?因為阿Q的“勝利”尚出於無奈的自欺,而此種眷戀,則近乎主動的矇昧了。

魯迅先生嘗言:面對那綿延二百餘年的精神馴化與至今仍未散盡的遺毒,我們所需要的,正是這“熱烈的憎”。要憎得明白,憎得透徹——我們所憎的,絕非某個兄弟民族,而是那套製造奴隸並使之安於為奴的專制體系;我們所亟需革新的,也絕非一朝一姓之號,而是那深入骨髓的、視反抗為罪孽、視順從為本分的奴性文明。

唯有徹底認清這“奴性王朝”的真面目,我們才能理解,何以辛亥革命雖去其表,而其魂靈深處的幽靈仍時時徘徊;也才能明白,魯迅先生何以將“改革自己的壞根性”視為比暴力流血更緊要、更艱難、更偉大的工作。這工作,至今仍未完成。那根無形的“辮子”,是否還懸在某些人的精神後頭,遇風則動,遇強則伏呢?

我但願這只是一個過於尖銳的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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