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我常看到一種“學問”,其方法大抵是:若論人,便考據他某年某月吃甚麼菜,住幾進幾齣的院子,用甚麼牌子的菸斗;若論文,便統計其中用了幾個“的”字,引了幾回“子曰”,彷彿這便是了不得的發現。至於那人的精神,那文的骨髓,是全然不顧的。這方法,如今竟成了風尚,被尊為“實證”,奉為“嚴謹”。我於是便想,這大約可稱為“矮子文化”了——並非指身材,乃是指精神的侏儒,專在思想的巨人腳下,忙著數他鞋底的泥。
這“矮子文化”的學者,是很有幾樣本領的。其一,是“見皮不見骨”。譬如研究一位戰士,他們絕不問這戰士為何而戰,其吶喊指向何方,卻津津樂道於他戰時吃的是窩頭還是米飯,穿的草鞋是左先破還是右先破。考據得汗流浹背,文章寫得密密麻麻,看起來是“學問”,實則是將活生生的人,抽乾了血,做成了標本,釘在板上,供人觀瞻那無關痛癢的毛髮與指甲。這令我想起《理水》裡文化山上的學者,洪水滔天,百姓成了魚鱉,他們卻還在爭論“禹”是一條蟲還是一條魚,考證“湯湯洪水方割”的“割”字究竟該讀第幾聲。此等學問,於現實何補?於人心何益?不過是將思想的疆域,縮成顯微鏡下的一粒微塵,自己看得津津有味,旁人卻只覺得滑稽與悲哀。
其二,是“做空學問”。這詞是從市儈的金融行當裡借來的,用在這裡卻格外貼切。真正的學問,是種植,是耕耘,是得在精神的荒原上墾出一點綠意來,是苦的。而“做空”的學問家,卻不事生產。他們專等別人種出稻子,便一擁而上,不是去品嚐米的滋味,而是爭相剝那穀殼,數那芒刺,比較誰剝得最細、數得最全,以此寫成宏文,博取“專家”的名號與津貼。他們的學問,沒有骨頭,只有一堆華麗的、空洞的“資料”與“正規化”。正如有人批評的,這是“得之具體,失之細碎,在經院化的套路里費盡心機輾轉騰挪,收穫的卻是作為整體的……精神的消散”。他們將巨人的著作拆解成一地碎木,然後自豪地宣稱:看,我瞭解了每一片木屑的紋理!至於這原本是擎天的樑柱,還是航海的桅杆,他們是管不著,也不願管的。因為樑柱與桅杆,是“形而上”的,不如木屑實在,可以秤斤論兩,換取名利。
這風氣何以如此熾盛?根子大約還在一個“利”字。現在的“學術”,儼然成了一種產業,一種功名之路。文章的數量、專案的經費、頭銜的等級,都是明碼標價的東西。於是,“趕工期”、“造熱點”便成了常態。深刻的思想,需要長久的沉潛與痛苦的掙扎,是“不合算”的。而考證名人抽甚麼牌子的雪茄,統計小說里人物眨眼的次數,卻是可以速成的、安全的、“創新”的。這正應了古話,“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學問一旦與名利媾和,便必然生出這種畸形的“矮子”。他們並非天生矮小,而是主動蹲下了身子,因為站著看不見地上的銅板。
更可悲的是,這種“矮子文化”的泛濫,會生生閹割了人的批判精神。青年學子終日浸淫於此,所見皆是皮毛之學,所練皆是瑣碎之技,久而久之,便以為學問止於此矣。他們學會了如何將文章做得花團錦簇、註釋做得汗牛充棟,卻獨獨忘記了如何提問,如何懷疑,如何站在巨人的肩上去眺望更遠的地平線。他們的精神,便在這一次次的瑣碎考據與資料堆砌中,慢慢萎縮,終於也成了“矮子”。於是,社會上便多了一批“精緻的利己主義者”,或者叫“有知識的愚人”。他們談吐淵博,舉止文雅,但內裡卻空空如也,沒有半點屬於自己的、堅硬的骨頭。一旦風雨來襲,他們要麼隨風而倒,要麼鑽入更精緻的故紙堆裡,假裝天下太平。這實在是教育的大悲哀,文化的大危機。
有人或許要辯護,說這是“術業有專攻”,是“學術細化”的必然。我絕不反對專攻與細化,但我所要問的是:這“專攻”的盡頭,是通向思想的深淵,還是止步於事實的淺灘?這“細化”的結果,是讓我們更深刻地理解了整體,還是讓我們永久地迷失在碎片之中?魯迅先生談到雜文,說“所寫的常是一鼻,一嘴,一毛,但合起來,已幾乎是或一形象的全體”。這“合起來”三字,最是關鍵。現在的許多“矮子”學問,寫了一地的鼻、嘴、毛,卻從未想過,也無力將其“合起來”。於是,我們只見器官,不見人;只見樹木,不見森林。
所以,要對抗這“矮子文化”,首先須有一種“合起來”的自覺與勇氣。研究一個人,不能滿足於做他的起居注編纂者,更要敢於做他精神的對話者,甚至批判者。要透過他吃甚麼、住甚麼,去追問他在為何痛苦、為何抗爭。研究一個時代,不能只羅列其物價指數與服飾款式,更要穿透這些浮華,去觸控其集體的焦慮、沉默的吶喊與精神的脈動。這需要的不只是眼力,更是心力;不只是知識,更是膽識。
其次,學問的評價,須重新豎起“思想”與“批判”的標尺。一篇論文的價值,不應只看它考據出了多少前人未知的細節,更要看它透過這些細節,提出了甚麼問題,照亮了何種黑暗,在多大程度上推動了我們對人、對世界的理解。社會與學界,應當給那些敢於直面根本問題、敢於進行艱難思考的“不合時宜”者,以更多的空間與尊重。須知,文化的進步,從來不是靠一群“矮子”在原地精細地丈量腳印,而是靠幾個“傻子”不顧利害,硬要拔著自己的頭髮,試圖離開地球。雖然這姿態可笑,但其間的掙扎與嚮往,卻是人類精神高度的證明。
嗚呼,我所說的“矮子文化”,其實何止於學術一隅?它瀰漫在我們生活的各處:將娛樂至死當作生活真諦,將消費品牌當作身份標識,將網路熱點當作思想盛宴……皆是一種精神上的“矮化”。我們滿足於吞嚥咀嚼好的文化快餐,卻喪失了烹調思想盛宴的能力;我們熱衷於圍觀名人生活的邊角料,卻失去了仰望星空的脖頸。
願青年們能警惕這無所不在的“矮子”陷阱。與其在巨人的腳縫裡畢生尋覓蝨子,不如站起身來,哪怕搖搖晃晃,去看一看巨人眼中的風景。文化的脊樑,從來不是由數蝨子的人撐起的,而是由那些——儘管可能孤獨、可能偏激——卻始終試圖仰望、並敢於批判的人,用他們的骨頭,一根一根接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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