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城的天是土黃色的,風一刮,滿嘴沙。城裡最金貴的不是保長家的銀元,是驢——保長劉三炮常說,“驢是進步的坐騎,是智慧的腿,得喂小米,人只能吃糠”。誰要是敢碰驢一下,劉三炮的盒子炮就頂上來,“你這是阻礙進步,得拉去示眾”。
這天清晨,驢叫得格外淒厲,像是預見了什麼。城門下來了個穿藏青長袍的男人,戴圓框眼鏡,鏡片厚得像酒瓶底,手裡捧著一本用紅綢包裹的大書,封面上繡著個似龍非龍、似蛇非蛇的圖案,他稱之為“天啟圖騰”。這人自稱“啟爺”,說從“上面”來,帶來了能讓驢城人“頓頓吃細糧”的道。劉三炮親自迎接,腰彎得像煮熟的蝦,手在衣襟上搓了又搓,想摸那本書,卻被啟爺一肘擋開:“天啟是聖物,你這沾了俗塵的手,碰不得。”
跟在啟爺身後的是個紅髮漢子,穿著一件褪色的戲袍,上面繡著朵將謝未謝的牡丹,腰別未開刃的木刀,刀柄纏著紅布,自稱“赤發”。赤發逢人便捶胸,“我是天啟的刃,專斬享福的豪紳”,可劉三炮頓頓吃細糧,他湊上去點菸;啟爺頓頓吃細糧,他鞍前馬後捧書;唯獨見到蹲在牆角啃糠窩窩的百姓,眼就亮了,衝上去搜身,“這窩窩是不是偷的?是不是豪紳送的?”他曾搶走王大爺家下蛋的母雞,說“這雞沾染了腐化氣息,必須清算”,結果當晚就燉了湯,雞骨頭扔在劉三炮門前,還貼了張條:“天啟的戰利品,與同志共享”。
陳守愚就在這天回到驢城。他曾在城裡教書,因說“字是記事的,不是唬人的”,被學堂辭退。他穿著打補丁的藍布衫,包裡裝著半塊乾硬的驢糞烤餅——是他在城外討來的,還有一支禿了毛的毛筆。剛進城,就見啟爺坐在高臺上講“道”,劉三炮侍立一旁,手捧小米粥,一勺勺喂啟爺。啟爺唾星四濺,“天啟是天降的,得供著,不能沾地氣。你們吃糠,是因為沒接天啟,才吃不上細糧”。
陳守愚蹲在牆角,啃著驢糞烤餅,越聽越不對。啟爺講“道”時,眼總往劉三炮的糧倉瞟;赤發喊“剷除豪紳”時,手總往百姓兜裡摸;劉三炮貼的“進步標語”,早晨寫“進步為民”,晚上就變成“民為進步——納糧”,字還是那些字,順序一變,意思全反了。
夜裡,陳守愚想去王大爺家借水,路過啟爺住處,聽見裡面窸窣作響。他扒窗縫一看,啟爺正拆那本紅綢書——裡面哪有什麼天啟,全是借據和銀票:有劉三炮寫的“欠啟爺細糧五十擔,煙土十斤”,還有啟爺寫的“欠城內張掌櫃銀元百枚,以驢城民糧抵償”。陳守愚正要退,忽見那書“吱”地一叫,像被掐的貓,沁出幾滴暗紅色的黏液,滴在借據上,將“細糧五十擔”染成了黑團。
他嚇一跳,腳下踩到軟物,低頭見是劉三炮的驢——這驢通人性,平日劉三炮盤剝百姓的賬目都對它念,久而久之,驢竟識得數字了。此刻驢叼著張紙塞給他,上面是劉三炮的字:“今夜子時,運煙土入城,換銀元”。
次日清晨,廣場人山人海,啟爺要“廣傳天啟”。劉三炮搭了高臺,鋪紅布,啟爺端坐其上,懷抱紅書如抱嬰孩。赤發臺下舉木刀吶喊:“擁護天啟!清除異端!”百姓皆低頭不語,唯王大爺懷中的雞偶爾咕一聲。
陳守愚擠到前面,舉起字條,“啟爺,劉三炮要運煙土入城,你管不管?”
啟爺臉一沉,眼鏡滑到鼻尖,“誹謗進步同道!天啟當前,豈容妄言!”
赤發跳上來,木刀指他鼻尖,“你這吃驢糞烤餅的,也配談天啟?定是豪紳走狗!”伸手要抓他衣領。
突然,劉三炮的驢衝來,一口叼住啟爺懷中紅書,扭頭便跑。啟爺大急,跳下高臺,鞋都甩飛,“我的天啟!我的聖物!”劉三炮也急,“我的驢!我的進步坐騎!”二人追驢而去,赤發剛要追,腳下一絆,踩進王大爺的捕獸夾——本是防偷雞賊的,卻夾了赤發。
“嗷——”赤發叫得比驢慘,“快放開!我是天啟的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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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冷着張俊美如仙的臉,充滿了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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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後悔不已,糾纏不清,一聲“婉婉”喊得真心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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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天師?這是他的小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