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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青年周刊_弟十卷噬槐(1)

巷口的老槐,又蛻了層皮,青灰的筋肉暴露於天光之下,恍若剝盡了體面的活物。風,鑽進那樹腹的空洞,嗚嗚咽咽,竟比街市上那些嘶喊“正義”的喉舌,更近於人聲。

學堂裡一位教蒙童的先生,眼鏡腿斷了,以線縛著,走路總挨著牆根,彷彿影子也羞於見人。一日,他在墨板上寫“人之初”,腕間疥癬作癢,忍不住在袖口蹭了蹭。後排穿洋布裙的女學生瞧見了,忽地從匣中取出一物,黑洞洞的鏡頭對準他,寒光凜冽,勝過先生案頭的戒尺。翌日,學堂影壁便貼了告示,墨字淋漓,道他“行止不端”,那墨跡洇開,竟如牆皮底下滲出的血痕。

先生尋校長。校長正用洋胰子洗手,白沫堆得小山也似,道:“認個錯罷,學生鬧得兇,不好收場。”先生的眼鏡滑至鼻尖,瞥見校長指甲縫裡嵌著黑泥,忽地想起前清砍頭,劊子手總要往刀口噴一口酒,謂之“淨刃”。眼前這“認錯”,大約也是為那柄看不見的刀,行淨刃之禮。

認錯書張貼那夜,巷尾的野犬吠至天明。有人掘出先生祖墳所在,指說其祖上曾操賤業,骨子裡便帶著“淫邪”;有人翻出他幼時的開蒙字帖,指那歪斜的筆跡為“心術不正”。最妙的是一群長衫客,聚在茶館裡,搖頭晃腦,品著碧螺春,唾沫星子濺入茶碗,嘆道“禮崩樂壞,皆因此輩壞了規矩”。那茶水混了唾沫,浮著茶沫,倒像是啜飲人血。

那女學生,轉眼成了“女界楷模”。被請去演講,辮子梳得油光水滑,立於臺上,高呼“撕碎偽善者的面具”,臺下掌聲雷動,壓過了戲園裡的滿堂彩。無人問:那匣中定格的,究竟是先生蹭癢,還是她眼中生出的幻影?更無人問:先生腕上的疥癬,是胎裡帶來,還是被這世道的窮酸,生生熬出來的膿瘡?

看客們的臉,變得更快。前日還唾罵先生“禽獸不如”,轉眼見那女學生得了彩頭,便堆上笑去恭維“女中豪傑”。那舌頭油滑翻轉,天橋底下變戲法的,怕也自嘆弗如。賣糖葫蘆的老漢看得咂嘴:“嘿,這世道,人血竟比糖稀還甜!”

未幾,碼頭上扛活的老張,被指認偷了洋行的棉紗。實情是他那兒子發了急症,他在洋行門口多站了片刻,想求管事的預支幾日工錢。指認者,乃洋行買辦的小姨子,一句“鬼鬼祟祟”,便成了鐵打的聖旨。巡捕來時,老張正給病兒喂米湯,粗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八瓣,恰似他那無處安放、更無處訴說的命數。

街坊們圍在巷口,有人斷言“老張本非善類”,有人高論“窮骨頭合該認命”。一個穿西裝的青年,舉著匣子拍照,稱要“記錄社會之暗影”,那閃光燈刺得人眼生疼,將老張的影子死死釘在牆上,活脫脫一幅待價而沽的“罪與罰”。後來,老張病斃牢中,兒子進了孤兒院。那青年的照片得了獎,懸在洋行亮堂的櫥窗裡,標題赫赫:“罪與罰”。

此類事,何曾新鮮?前清有“清風不識字”的刀筆,一句詩便索人性命;民國初有“莫須有”的繩索,指你通敵,你便通敵。如今換了名目,喚作“輿論監督”,聽來冠冕堂皇,遠勝“株連九族”。然那刀鋒,卻愈發陰毒——舊時的刀砍在頸上,痛快;如今的刀剜在心上,血慢慢流盡,人眼睜睜看著自己死,連呼痛的力氣,也早被抽乾。

有幫留洋歸來的先生,洋裝筆挺,洋話流利,終日高談“人權”“自由”。租界的咖啡館裡,他們闊論“啟民智”,然目睹巷中老張被毆,卻扭過臉去啜飲咖啡,嘆曰:“國民性如此,急不得。”他們揮毫痛斥舊禮教吃人,卻對那新的吃人法門拍掌稱快,譽之為“進步之代價”。活脫脫是廚子嫌紅燒人肉膩口,換了清蒸,便自詡“膳食改良”。

女人們也奇。裹著小腳的,痛罵別個“不守婦道”;剪了短髮的,卻擎著剪刀,專剪旁人的辮子。前日紗廠一女工,為爭八小時工制被逐,同廠姐妹非但不援手,反斥其“不安分”。後來女工投了黃浦江,報上登了小小一角,說她“精神失常”,旁邊卻配著那女學生演講的大幅照片,標題煌煌:“新女性之崛起”。

孩子們的眼睛,最是澄澈,也最易被揉碎。學堂裡學“誠實守信”,轉頭便見先生因“莫須有”被逐;家中教“與人為善”,出門便見老張因“好像是”被抓。那童稚的眸子如鏡,將這世道的荒唐照得分明,大人們卻斥其“不懂事”,強令他們砸碎這鏡子,說“如此方看得真切”。

最狠的,莫過那些“理中客”。圓眼鏡,懷錶鏈,說話慢條斯理,如古廟裡的泥胎。你說先生冤,他道“蒼蠅不叮無縫蛋”;你說老張慘,他言“凡事皆有因果”。他們最擅長的,是將血汙說成紅墨水,將號哭說成打哈欠,將殺人說成“必要之手術”。曾聞一“理中客”訓導學生:“要看本質,勿囿於現象。”而他所謂的“本質”,不過是他腹中那點早已盤算停當的私貨,如同算命先生袖筒裡那幾枚做過手腳的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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