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在一天之內就變了臉。吳馳早上推門出去的時候,風不大了,但空氣裡那層寒意己經不再是從北邊吹過來的,而是固定在了原地,像是有人把一整個冬天的底料提前鋪好、攤勻、壓實了,等著溫度往下降。院子裡那棵梧桐光禿的枝梢上凝了一層極細的白霜,薄薄地貼著樹皮,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淺淡的銀色光澤。他在院子裡站了片刻,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小團又散開,然後裹緊棉襖出了院子。
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他碰見了趙二。趙二今天裹著一件厚實的舊棉袍,顏色暗沉,領口縫了一圈灰白色的毛邊。他站在食堂門口的風口處攔住了吳馳的去路,縮著脖子說“老張頭今天煮了薑茶,免費,我喝了兩碗了,現在渾身上下都在冒熱氣,連手都不涼了”,說著舉起手展示了一下,掌心果然微微泛著紅。吳馳說你喝兩碗薑茶就把自己喝熱了,你早上不是喝了粥?趙二說粥也喝了,但薑茶的熱氣不一樣,粥的熱是往裡走的,薑茶的熱是往外冒的,一個從裡暖到外,一個從外暖到裡,兩個都喝就是裡外全暖了,說完側身讓他進去了。
吳馳進了食堂,果然看到灶臺旁邊多了一隻大鐵壺,壺口冒著細密的白汽,老張頭正在往碗裡倒薑茶,茶湯顏色偏深,表面浮著幾片薄薄的薑片和紅棗碎,熱氣和姜的香氣一起湧出來。他盛了一碗粥在靠裡的位置坐下來,喝了兩口之後覺得確實比前幾天更暖和了,粥裡放了紅薯和栗子,栗子的甜味比前些天更濃一些。他低頭喝著粥,聽到旁邊的桌上有人在聊天氣,說今年冷得比往年早,大概是入冬之後會很快進入嚴寒,另一人接話說那得趕緊準備炭火和厚被褥。他在心裡也提前記住了這幾條,打算過兩天就去採買一批備用。
喝完粥之後他去了跑馬場。老磨今天站在草棚裡面的角落,沒有再往外面挪,整匹馬縮成了一個圓潤而鬆弛的形狀,尾巴垂著,耳朵微微耷拉,呼吸的時候白氣從鼻孔裡噴出來,在空氣裡凝成一小團白霧。吳馳蹲在柵欄外面跟它說了一會兒話,說的都是些不相干的事,比如今天早上薑茶的味道和趙二喝了兩碗薑茶之後開始聲稱自己烤熟了的身體感受。老磨聽他說完之後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然後退回去繼續縮著了,像是己經確認了他今天也沒帶吃的,因此決定繼續站回棚下待著。
從跑馬場出來之後吳馳沿著東牆外側那段走道走了一趟。他沒有刻意放慢腳步,像往常一樣以正常速度走完了那段路。經過石陣西北角的時候他自然而然地往那邊掃了一眼,視線在那道白痕和深色邊緣的位置停留了不到兩息的工夫,然後又收回來,繼續往前走。他注意到那塊石頭底部的深色邊緣在霜凍之後顏色比前幾天更深了一些,像是水分被凍結之後把那一層的顏色集中了起來,在晨光下顯得更加明顯。
當天下午吳馳路過書院巷子的時候,在巷口遇到了陸沉。陸沉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厚襖子,領口整齊地立著,手裡沒有拿書,也沒有拿那根細竹杆,空著手站在巷口的陰影裡,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想什麼事。他看到吳馳走近,微微側過身來,說了一句“你昨天刮的那塊石頭,表面結了一層霜”。
吳馳放慢腳步。他想到灰袍人可能知道,但陸沉應該不知道他颳了那塊石頭——除非他回來之後去西北角看過那道白痕,也注意到了那片區域的變化。吳馳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
陸沉又說“那塊石頭底下的土層跟別處不一樣,冬天會凍得比別處深一些,但霜化了之後也會比別處幹得快一些”。他說完之後沒有再多說,轉身往廣場方向走了。吳馳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遠了,在巷口站了片刻才轉身走進書院巷子裡。灰袍人今天沒有坐在院子裡,他在屋門口晾一件剛洗過的舊棉袍,看到吳馳進來就把棉袍抖平了搭在繩子上,然後坐回棗樹底下那把椅子上。吳馳在矮木凳上坐下來,開口說“陸沉剛才跟我說,那塊石頭底下的土層跟別處不一樣,冬天會凍得比別處深,化了之後會比別處幹得快”。灰袍人聽了之後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變化,只是安靜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他知道的不比你少”。
吳馳坐在矮木凳上想了一下這個說法,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看著灰袍人把那件棉袍的邊角又拉平了一些,院牆上方的天光正在從淺灰變成更暗的灰色,像是雲層正在加厚,為即將到來的季節變化做準備。他坐在那裡看著那叢涼骨草的葉片在降溫之後顯得更加收攏了,葉尖微微卷起來,整片葉子的姿態都在朝向地面收攏,像是在為冬天蓄存最後一點溫暖,然後站起來說“走了”,灰袍人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當天晚上吳馳在屋裡點起油燈,把那隻裝著碎屑的小陶罐從櫃子裡拿出來,開啟蓋子看了一眼。碎屑表面的裂紋比昨天更多了一些,像是水分蒸發之後留下的自然痕跡,邊緣有些許剝落,露出底下那一層略微鬆散的顏色,跟他之前看到的深層結構保持一致。他又翻出那張描好的地圖,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沿著那條虛線和空白區域之間的位置又走了一遍,在空白區域的中心位置用炭條輕輕點了一個小點,然後把地圖收好放回了櫃子裡。他關了燈,在暗下來的房間裡坐了一會兒,想著他什麼時候去看看那片空白區域對應的實際地面位置,看看那裡到底是一片荒地,還是底下有什裡還沒被髮掘出來的結構。
窗外的風比白天小了一些,但更冷了一些,他在夜色中躺下來的時候能感覺到窗戶縫裡滲進來的寒意正在緩慢地蔓延,像是冬天正在一點一點地撬開秋天的外殼,把它的爪子伸進縫隙裡來。他在夜色中把被子裹緊,在窗外緩慢移動的風聲中合上了眼,想著明天早上可以先從石陣北側那條路走過去看看那片荒地,不需要靠近,只要確認它的範圍和地表覆蓋物的狀態是否和地圖上的空白區域對應就行。夜色在他的閤眼中漸漸收攏,風聲依然持續著,但己經比入夜時小了許多,像是有人己經記下了這個夜晚,正放輕腳步,準備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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