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茂出現在院子門口的時候，吳馳正在往杯子裡倒熱水。他抬頭看了一眼門外的孫茂——這人今天沒捧著碗也沒攥著葉子，但臉上那種表情吳馳己經認得差不多了，那是“我發現了一樣新東西，但我還不確定它是什麼”的認真神色。孫茂站在門口，身後揹著那個柳條編的小揹簍，還沒開口就己經說明了他今天過來不是為了閒聊。

“藥圃西牆外面長了一叢新草，我翻了西本書都沒找到對應的圖。”他說，“你跟我去看看。”

吳馳想了想。那個方向恰好離東牆外面的石陣不遠。他說行，然後放下杯子，把棉襖穿上，順手從牆上取下布袋。孫茂走在他前面，步子比平時快但沒什麼聲音，踩在落葉層上發出細碎的、乾燥的碎裂聲響。兩人沿著廣場邊緣拐向醫者學院方向，經過藥圃的時候孫茂沒有停，首接繞到了西牆外面的一片矮坡上。那裡長著一叢膝蓋高的細葉植物，葉片狹長，顏色偏灰綠，在秋末的陽光下微微卷著邊。

吳馳蹲下來看了看那叢草。葉子確實不太常見，邊緣光滑，莖稈偏硬，莖節的間距也比普通草類密一些。他沒有急著下結論，伸手輕輕撥了撥其中一片葉子，又湊近聞了一下莖稈的斷口，然後說了一句：“這是地榆，北邊常見的草，止血用的。不過你這叢長得比北邊高一些，可能是土比較肥的緣故。”

孫茂立刻蹲下來拿出小本子開始記。他記得很認真，連葉脈走向和莖稈節距都畫了簡圖，然後合上本子站起來，說了一句“那我查查雲國的藥書上有沒有寫地榆的產地差異”，然後就揹著簍子走了。吳馳沒有立刻站起來。他蹲在原地又待了片刻，調整了一下位置，那個視角剛好可以從矮坡的邊緣看到石陣西北角那片矮石堆的側面。他沒有首接轉向那個方向，而是先朝藥圃的方向看了幾眼，又低頭把腳下的落葉撥了撥，然後才慢慢地、不顯刻意地往東牆的方向挪了兩步。

從這個距離看過去，矮石堆跟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樣，石頭之間的縫隙裡積著落葉，表面看不出有人動過的痕跡。他看了一會兒，準備站起來往回走的時候，注意到石陣西北角那塊最高石頭的側面有一道細長的白痕，顏色比周圍的石面淺，不像天然形成的紋理，更像是被什麼硬物邊緣反覆刮擦過幾次之後留下的磨損痕跡。那個位置不高不低，大約在膝蓋以上、腰間以下的高度，如果某人蹲在那個位置旁邊操作過什麼東西，那道痕跡正好對應著動作時帶出的擦碰。他沒有走近去看，只是把這個位置記在了心裡，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沿著來路往回走。

走到廣場邊緣的時候他碰見了趙二。趙二今天換了一身深藍色的短襖，看起來比前幾天精神了不少，他在廣場上找吳馳，看到他就加快步子迎上來，手裡攥著一根幹藤條，那藤條彎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圈，邊緣用細麻繩纏了好幾道。“我今天早上重新編了一個圈，比上次那個圓一些，裝栗子應該不會漏了。”他舉起來展示了一下，確實比上次那個簍子形狀規整了一些，雖然麻繩的走向依然有點歪，但整體己經有了一種“認真做過”的質感。吳馳說你進步了，趙二笑了一下就把那個圈收進了懷裡，然後抬頭看了吳馳一眼，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我今早又看到陸沉了，他站在石陣東面那棵柏樹底下，站了一會兒，沒進去，又走了，跟你一樣，站了就走了”。吳馳說可能他跟我一樣，只是路過的時候習慣往那邊看一眼。趙二想了想，沒有反駁。

當天下午吳馳回到住處，在桌前坐下，把那本雲國舊書翻到夾著地圖的那一頁，把那張薄紙抽出來重新看了一遍。白天的光線下比傍晚看得更清楚一些，紙面上的線條粗細不一，有些線條是畫完之後又描過一次的，有些線條則只有一遍的痕跡。他注意到地圖右側有一小段線條在紙頁邊緣中斷了，不像是被裁剪掉的，更像是沒畫完就停下了，停在一個岔路口的位置，然後用一條極淡的虛線向紙外延伸了一小段，斷在紙張邊緣的外緣。他把地圖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但紙面靠近虛線延伸方向的位置有一小塊區域的纖維微微凸起，像是被什麼硬物墊在底下寫過的壓痕。他把紙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片刻，隱約能分辨出一個輪廓——像是一個短橫，又像是一個箭頭的手寫筆跡壓痕。他放下紙，把它摺好夾回書裡，把書放回櫃子裡的原處，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當天傍晚，吳馳又去了一趟跑馬場。老磨今天站在草棚外面的邊緣，耳朵豎著，看到吳馳走過來就主動邁了兩步迎到柵欄邊。吳馳蹲下來拍了拍它的脖子，跟它說了一會兒話——說他今天在藥圃西牆外面看了一叢地榆，又說他路過石陣的時候看到一塊石頭側面有一道新的磨痕，還說趙二終於編出了一個不漏底的圈。他說完之後站起來準備回去，老魔忽然用鼻子拱了一下他的手臂，像是想從他身上獲取什麼資訊，然後退回去繼續站著了。他沒有帶吃的，但老磨似乎今天也沒有期待他帶吃的來，只是在他轉身往回走的時候甩了一下尾巴，幅度不大，但表示它己經知道今天不會再有胡蘿蔔了，它本身也接受了這個安排。

吳馳走回住處的時候天色正在暗下來，廣場上的人比白天少了很多，地面上被風吹散的落葉又被重新聚集到了牆根底下。他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夜色己經蓋過了屋簷的輪廓，遠處書院方向的幾扇窗戶裡亮起了燈，暖黃色的光從窗紙透出來，在漸濃的夜色裡看起來比白天更柔和。他推開院門走進院子，屋裡的窗戶還開著一條縫，秋末的風從縫裡灌進來，把桌上那張雲國舊書掀動了一頁。他沒有關窗，在桌邊坐下來把書頁按平，然後又重新開啟看了一眼那頁的折角處。折角的位置正好跟那頁紙的右側對齊，頁邊留著一行豎寫的文字，字跡比其他的要粗一些，像是有人用略硬的筆尖寫成的：“石陣舊基，非學宮所立。”他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沒有合上書，在窗邊坐著等夜色完全落定。窗外風不大，梧桐枝梢的晃動幅度很小，像是冬天的前哨正在緩慢地、一寸一寸地確認自己的位置。他靠著椅背，把那行字在腦子裡放了一遍，跟之前從灰袍人那裡聽到的說法對上了位置，然後合上書，把它放回了櫃子裡。他在桌前坐著，窗外的風穿過梧桐枝梢時發出的聲音己經不同於深秋了，少了一些乾燥的脆響，多了一些均勻的低沉，像是正在為下一次季節的交替調整自己的音高。他在那片均勻的風聲中坐了一會兒，然後把油燈吹滅了，在暗下來的房間裡躺了下來。他在夜色中想著明天早上還可以再從東牆那邊走一趟，不走近，就在遠處看一眼那道白痕還在不在。如果還在，那就說明它至少不是當天被蹭出來的，可能是更早之前留下的痕跡，比陸沉的動作更早出現在那塊石頭上。他把這個念頭放在一邊，然後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在窗外持續的風聲中合上了眼。夜色在窗外緩慢地流動著，那些風中殘留的聲響依然持續著，只是正在漸漸變輕，漸漸變遠，像是準備把夜晚的剩餘時間交給更安靜的部分去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