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將密報反覆品讀兩遍,字字斟酌,洞悉背後深意。六成經費傾斜軍工實用,看似是歐洲諸國的短期博弈妥協,實則是國策轉向的前兆。重實操、重軍備、重落地,輕積澱、輕基礎、輕長效,短期可極速提升武備實力,長期卻會桎梏學術根基,但於當下大明而言,卻是必須警惕的外部變局。
他抬手將兩份文書分置御案左右,中間隔一尊小巧溫潤的白玉筆架,一民一技、一內一外,兩條新政脈絡涇渭分明,卻又相互制衡、彼此呼應。左側民生安穩、根基紮實,右側外局異動、暗流湧動,一紙一世界,盡攬天下大勢。
暮色漸染,夕陽西斜,御書房的日光慢慢褪去暖意,殿內燭火次第亮起,光影柔和,驅散了案前的微涼。朱慈烺傳口諭,單獨召見民生院巡查司主事入內奏對。
主事躬身立於階下,身姿端正、神色恭謹。殿內寂靜無聲,唯有燭火噼啪輕響。朱慈烺目光平視,開口問得極為具體,首擊核心:“巡查員遠赴澳洲礦區履職,全程往來核查、調閱賬目,有無遭遇礦務局推諉搪塞、拒不配合的情況?”
主事垂首據實回奏,條理清晰:“回陛下,自民生院海外巡查規制落地以來,新明港礦務局全程配合,無一次推諉異議。礦務局按月自行規整用工臺賬、工錢底冊、工時記錄,分類歸檔、條理分明。巡查員到任後,可首接調取全部存量原始賬目,主事主動呈交所有冊籍,全程配合核驗,無拖延、無隱匿、無敷衍,勞資核查流程順暢無阻。”
朱慈烺微微頷首,神色平靜,未顯詫異。他早知徐婉瀅規制嚴苛、流程周全,從人員遴選到核查準則,從境內工坊到海外礦區,標準統一、紀律嚴明,早己立住了民生院的公信力與威懾力,地方與海外衙署自然不敢輕犯。
稍頓,他又追問一句,目光幽深:“陳沅遠在歐陸,此份科學院預算資料極為隱秘,她依託何等渠道核實訊息,確保情報無誤?”
主事從容應答:“陳沅女士無法介入科學院內部閉門會議,無從首接獲取官方案卷。其核查方式極為審慎,先透過交好的葡萄牙資深學者,私下獲取會議草擬文稿與討論記錄,再對照英國公開期刊釋出的官方經費宣告,雙向交叉核驗。唯兩條獨立來源資料高度契合、結論統一,方可判定為真實可靠,錄入密報呈遞陛下。此次預算共識,雙線訊息完全一致,確鑿無誤。”
聽完回奏,朱慈烺默然良久,不再追問。他心中清楚,陳沅的情報體系素來審慎剋制、多疑多證,從不輕信單一信源,正如徐婉瀅的巡查體系,從不採信片面口供、只憑原始賬目定斷。一內一外兩大體系,皆以穩妥立身、以嚴謹成事,正是他悄然佈局、制衡天下的關鍵落子。
殿內暮色更深,燭火映得御案明暗交錯。朱慈烺緩步回至案前,抬手摺疊密報,紙頁貼合之際,發出一陣細碎均勻的摩擦輕響。那聲響極輕,恰似世事潛藏的縫隙,看似全然閉合、規整無隙,實則仍有細微餘地、未知變數,一如當下大勢,看似穩態制衡,實則暗流潛藏、變局將至。
他將密報歸入專屬密檔夾層,又把民生院巡查報告重新夾妥、理順頁碼,按年月時序規整歸入御案固定文書層位。所有冊頁各歸其位、條理井然,無半分錯亂。
案前筆架端正,文書齊整,殿內沉香嫋嫋,蟬鳴漸歇。一場關乎海外民生規制、歐陸科研格局的傍晚研判,悄然落幕。無人知曉御書房中這兩份薄紙承載的重量——一邊是大明萬民煙火、民生根基的穩穩紮根,一邊是西海博弈、科技軍備的暗流湧動。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啟明新政的前路,正於這無聲的審閱與佈局中,緩緩鋪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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