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和晟把這一頁折了一下,沒有合上報告,繼續往後翻。他身後約八尺處的一把椅子上,坐著格物院分管行政事務的周主事。周主事沒有主動說話,只等著朱和晟先開口。
朱和晟翻完整份報告後把它合攏。“這份建議條陳是宋院長籤的,還是誰籤的?”
“是技術規劃組的郎中籤的。”周主事說,“宋院長看過初稿,提了兩處修改,然後讓規劃組按修改稿首接遞的。”
朱和晟把報告放在桌面上。“這份報告和民生院的建議條陳之間差了大約一週時間,對吧?”
“是的。民生院的條陳先遞上去的,格物院的報告後歸檔。”
朱和晟沒有再問。他把報告留在桌面上,沒有帶走。
當天傍晚,朱和瑾在城東的鎮國公府後廳喝了一杯酒。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份抄件,是印度洋關稅分配方案的草案摘要。摘要上標註了三個選項:甲案是海軍六成、陸軍兩成、民生院一成半、格物院半成;乙案是海軍五成、陸軍兩成半、民生院一成半、格物院一成;丙案是海軍西成半、陸軍三成、民生院兩成、格物院半成。
朱和瑾看了好一會兒,拿起筆在丙案的“陸軍三成”下面畫了一道線,然後線上的末端補了一行字:“若本地農業生產因海外資源迴流受壓縮,需要額外補恤。”他把抄件推給對面坐著的鎮國公王世忠看。王世忠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抄件疊好放進了自己的袖口裡。“三殿下,我明天把這份註釋轉呈戶部存檔。”
朱和瑾把酒杯放下了。“這不是建議,是記錄。戶部那邊看到這條記錄,就知道有人在關注這件事。不需要他們立刻做出任何調整,只需要他們知道有人把目光放在那上面了。”
當天晚上,朱慈烺在御書房裡同時看了三份卷宗。第一份是朱和坤關於新軍訓練耗材清單的分類摘要,附了一頁簡短的備註:“若關稅結餘調撥他處,本年鐵甲艦訓練科目可能需縮減對應艙次。”第二份是朱和晟留在格物院的那份年度報告首頁,頁邊有一道摺痕,摺痕對應的段落是民生院的建議條陳。第三份是戶部當日抄送的,關於朱和瑾在丙案陸軍份額下面所加的那行註釋的正式轉錄件。
他把三份卷宗並排放在御案上,中間各隔約一掌的距離。三份卷宗的日期都是今天,來源分屬不同的路徑,沒有一份標註了“密呈”或“急遞”字樣。他把它們放回各自的位置,沒有疊放,沒有按時間排序,只是讓它們各自佔據案面上的一小塊區域,作為次日早朝前回顧的材料。他隨後合上另一本關於海外資源調配的專題案卷,將其擱回書架底層,然後吹熄了桌角的油燈。書房裡只剩下簷下燈籠透進來的微光,映在御案表面的卷宗封皮上,那些字跡在昏暗的光線中模糊成一團暗影,像一件尚未顯露出輪廓的東西正安靜地等在燈影和晨光交替的間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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