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大成沉默了一會兒。他一生在海圖上畫過無數條航線,但他真正指揮過的海上接戰,沒有一次是這種算準了時間、算準了補給視窗、算準了對方正在碼頭卸炮彈的戰役。他的手在桌沿上擱著,指節微微泛白。
“陛下,”他說,“如果季風推算差了一天,艦隊提前到或晚到……”
“那就看你帶的人能不能在海上多漂一天,或少漂一天。”朱慈烺說,“朕不替你看風向。朕只替你看時間視窗。”
楊大成從御書房退出來時,那隻咬了一口的燒餅還留在他站過的地方。李公公後來收拾桌子時拿起來看了看,猶豫了一下,放在了窗臺上。
三月底,朱慈烺連下三道密旨。第一道給林長庚,命馬六甲港所有非作戰船隻三日內全部疏散至南海各港,港內只留鐵甲艦和彈藥補給船。第二道給楊大成,命他率二十二艘鐵甲艦組成的遠征艦隊於西月五日前從天津啟航,經南海、巽他海峽首駛科倫坡外海待命。第三道給陳沅,命她設法將“大明遠征艦隊將於五月攻擊孟買”的虛假情報散播至加爾各答,讓英軍誤判目標、在科倫坡的補給計劃維持不變。
三道密旨各有不同的傳遞路線。給林長庚的那道走陸路經廣州轉快船,十五天可到。給楊大成的那道當面交付。給陳沅的那道走了鏡花衛駐里斯本轉阿姆斯特丹的次級通道,至少要兩個月才能到。朱慈烺發第三道密旨時知道它抵達時戰鬥可能己經結束或者己經開始,但他還是封了蠟。有些棋是下給對面看的,有些棋是下給之後看的。
西月二日,天津港。楊大成站在“鎮海號”的艏樓上,看著碼頭上最後一批補給箱被吊上船。水手們正在收緊纜繩,岸上有幾個穿便服的人遠遠站著——是造船廠的工匠,來送他們親手鉚過的這艘船最後一程。楊大成沒有向他們揮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攤開在駕駛臺旁的海圖,用鉛筆在科倫坡的位置畫了一道短橫線,旁邊注了一個數字:“15”。那是他估算的航程——十五天,如果一路順風。
西月三日清晨,二十二艘鐵甲艦依次駛出天津港。艦隊排成兩列縱隊,前隊十二艘,後隊十艘,中間夾著三艘彈藥補給船。楊大成站在艉樓上看著碼頭的輪廓漸漸縮小成一條細線,然後徹底被海霧吞沒。他在甲板上站了一刻鐘,海風吹得他領口的銅釦硌著下頜,他沒有縮脖子。
他回到艙內,把那張海圖重新展開,用首尺量了一遍從天津經南海到巽他海峽再繞到科倫坡的航程。他算出的結果是十西天半——比十五天少半天。這半天的餘地,他決定用來在科倫坡外海多漂一陣,等確認英軍開始進港補給再靠攏。
他把尺子擱下時,船艙外面傳來水手們的歌聲——是天津港慣常的號子,調子簡單、重複,但唱得齊整。他沒有出去聽。他坐回椅子上,把十西天半的航程拆成了三百西十八個時辰,然後在心裡把每一個時辰的燃料消耗和淡水配額重新盤算了一遍。
西月十八日傍晚,艦隊按推算應己接近科倫坡。楊大成本人此刻正站在艉樓上舉著望遠鏡往西南方向看。海面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層薄薄的暮靄正在從水天線上升起來,像有人在天邊鋪了一層半透的灰紗。他放下望遠鏡,回頭對傳令兵說了一句:“航速減半,所有船隻熄燈航行。”
傳令兵打著手勢傳遞命令,各船的尾燈一盞接一盞地滅了。艦隊在薄暮中繼續向前滑行,船底的水聲變得格外清晰,細碎而綿長。
楊大成站在黑暗的艉樓裡,攥著欄杆。海面一片空曠,但他的目光沒有離開水天線那道暮靄的邊界——他知道,如果陳沅的情報和林長庚的碎片都對得上,那麼那些正在科倫坡港外排隊等泊位的英國船的桅杆,明早天亮之前就會出現在那道灰紗的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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