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後第十年，夏，七月初一。

事情是趙匠戶惹出來的。他自己到死都說不清那棵樹有什麼特別——長在溪澗上游半里處，樹冠像一把劈裂了的巨傘，根下滲出的水帶有一種腥甜的草木氣味。他需要硬木燒磚，就讓人把那棵樹鋸了。鐵鋸橫著切進去，鋸到三分之一時，木頭滲出的汁液是暗紅色的，稠得像凝了的血。

當天夜裡，桉樹林方向傳來了第一陣鼓聲。不是之前那種有節律的“咚咚咚”，而是急促的、破碎的、像什麼東西在被撕開時發出的悶響。劉銘披衣起身，爬上望臺，看見西邊的山脊上燃起了十幾堆篝火，火光照見一些影子在跳，姿勢扭曲，像受了傷的人在地上翻滾。他叫來通譯陳生，陳生看了一會兒，臉色發白：“總兵，那像是祭靈舞……他們怒了。”

七月初二天未亮，哨兵驚恐地發現：據點外圍的水源被填了。趙匠戶找到的那口泉眼，以及溪溝上游幾處淺水窪，全被泥土和碎石塞死。有人在泉水裡倒了一種黑乎乎的汁液，觸鼻腥臭，像是野獸內臟浸泡出的毒水。趙匠戶蹲在泉邊伸手一探，手指沾上那汁液就起了紅疹。

“是某種草汁。”他吸著氣說，“不致死，但喝了會拉肚子，拉到脫水。”

劉銘讓人把蓄水池封了蓋，只動用窖藏的幾桶存水。西百八十多張嘴，每天只能分到兩碗水。中午日頭一曬，堡內像蒸籠，有人在牆根下昏過去，嘴唇乾裂出血。

七月初三至初五，原住民沒有正面進攻，但外圍騷擾從未停止。夜裡每隔一個時辰就有人往堡內射火箭，箭頭裹著浸油的樹皮，落地後燒出一團團白煙。白天則在遠處敲擊木鼓，鼓聲忽遠忽近，讓人無法安眠。士兵們輪流值守，每人每天只能睡兩個多時辰，眼圈發青，端碗的手在抖。

真正的進攻發生在七月初六清晨，下了一場大霧。

霧是從海面湧進來的，濃得像棉絮，三步之外看不到人。劉銘剛醒就聽見牆外傳來異響——不是鼓聲，是腳步聲，潮水般密密匝匝壓過來。緊接著第一撥石彈從霧裡飛出，拳頭大小，砸在毛石牆上砰砰作響。有人慘叫——牆頭哨兵的腦袋被砸中了，歪著身子栽下來，落地時脖頸折成一個奇異的角度。

“接戰！”劉銘大喊，嗓音嘶啞。哨兵吹響了牛角號，嗚嗚的聲響在霧裡悶得像溺水者的呼救。

火槍手們排成兩列，對著霧中模糊湧動的人影射擊。火藥點燃的嗶剝聲裡，鉛彈噴出槍口，在潮溼空氣中拖出淡淡的白線。有人倒下，但更多人湧上來。霧太厚，銃手看不見瞄準效果，只能憑感覺朝最密集的腳步聲方向齊射。裝填、點燃、擊發，反覆西次之後。

霧散時，牆上牆下躺了二十多具屍體。明軍陣亡西人，重傷三人。原住民的屍體被拖走了大半，剩下五六個倒在牆根下，手還抓著楔進石縫裡的木矛。

劉銘蹲在一具原住民屍體前，看了很久。是個很年輕的男性，胸口被鉛彈打穿，血染了大半片泥土。他的左手腕上繫著一串白色的小骨片——和瓦魯納胸前那串一樣。劉銘伸手把那串骨片取下來，在掌心掂了掂，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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