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的冬天是溼的。

不像定西那種乾脆利落的乾冷，紹興的冷是往骨頭縫裡鑽的。魯迅中路上的梧桐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像一隻只乾瘦的手。河水是綠的，但綠得發暗，像一塊放久了的翡翠，失去了所有光澤。

程遠舟每天早上八點準時出現在魯迅中路187號的茶室裡。

茶室叫“半閒堂”，門面不大，兩間房，一間泡茶，一間會客。程遠舟不是老闆，他只是常客。但他坐的永遠是主位，喝的永遠是最貴的茶，說話的語氣永遠像這間茶室是他開的。

他五十三歲，瘦，但不是那種營養不良的瘦，是精心維持的瘦。頭髮染過，黑得不太自然，但梳得很整齊，一絲不亂。身上永遠穿深色的衣服——深藍、深灰、深棕——像一個有身份的人該有的樣子。

他的手機屏保是一張照片：他站在北京嘉德拍賣行的門口，雙手背後，微微仰頭，表情淡然。

那張照片是2019年拍的。但他不是去參加拍賣的。他那天是去給一個客戶送外賣——對，送外賣。他那時候己經開始跑美團了。送完外賣，他在嘉德門口站了一會兒，讓路過的一個遊客幫他拍了這張照片。

遊客問他：“大哥，你是來拍賣的？”

他笑了笑，沒說話。

那張照片後來成了他的微信頭像、朋友圈封面、以及所有社交賬號的標配。

沒人知道真相。或者說，沒人在乎真相。

程遠舟的朋友圈，是一座精心搭建的帝國。

他每天發三條朋友圈。早上一條，中午一條，晚上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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