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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葬長淵_花期(1)

花期

那枝野梅花插進陶瓶之後,在窗臺上開了六天。

六天裡每天都有新的花苞鬆開萼片綻開,深紅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泛著潤潤的光澤。到第六天的時候最高處那朵花苞終於完全綻放了,花瓣層層疊疊地鋪開,像一盞被慢慢點亮的舊燈。楚瑤每天早上推開窗時都會先看一眼那枝花的狀態——哪幾朵又開了一層,哪幾片花瓣邊緣開始微微卷曲——然後才去簷後看春信。她發現這兩件事漸漸變成了她每天早晨開始的方式,像一頁書被翻開時的前兩行字,她每次翻開的時候都會先看一遍它們,再繼續往下讀。

那天傍晚楚瑤坐在窗臺內側的矮凳上看著窗外最後一抹暮光正在緩慢地沈入山坡線。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交握的手,指腹貼在手腕上,感覺到自己的脈搏正在穩定地跳動著,和窗臺邊沿糰子的呼嚕聲混在一起,和窗外晚風穿過老梅樹枝葉的沙沙聲混在一起,和遠處太虛殿簷角正在亮起的燈焰微光混在一起。

她坐在暮色中沒有動。她看著窗外太虛殿的燈在暮色中亮起來的過程,看著簷後那棵老梅樹的輪廓正在從清晰漸漸變成模糊,看著山坡上那些野花在暮光中合攏了花瓣準備過夜的樣子。她看了好一會兒之後站起來,把窗臺上那枝已經開了六天的野梅花輕輕收了下來——花瓣邊緣已經卷曲了,深紅色褪成了淺褐。她把花枝用乾淨棉紙包好放在了窗臺邊沿,然後推門沿著小徑走向太虛殿。

墨長淵正坐在矮椅中,他面前的小几上攤著一卷新鋪的舊圖,不是地脈圖也不是劍譜,是一幅手繪的天璇山全景。畫上山脈的走勢和太虛殿的位置都畫得很細緻,簷後那棵老梅樹也被畫了進去,枝梢上點了幾筆深紅色的墨點。楚瑤走到矮椅旁邊蹲下來看著那幅畫上的老梅樹和樹根旁邊那一點細小的墨線,像是一株小苗的輪廓,和周圍的山石畫風相比筆觸更新一些,像是近期才添上去的。

“你畫的?”她側過頭看著墨長淵。

“這幾天添了幾筆。”墨長淵把舊圖往她那邊移了移,好讓她看得更清楚,“以前畫的時候這裡還是空著的。前幾天想起來補了一棵。”

楚瑤蹲在那幅畫前看了一會兒那棵被補畫上去的春信。那筆觸比山石的線條更柔一些,像一個人握筆的時候放慢了力道,在紙上留下了一個比周圍筆觸更仔細的輪廓。她伸手極輕地碰了一下畫面上那一小點墨痕的邊緣,然後收回手來側過頭看著也蹲在她旁邊的他。兩人蹲在那幅舊圖面前,暮光從窗外照進來將兩個人的影子在青玉地面上融成了一個緊挨著的形狀。

“這幅畫畫了多久?”她問。

“斷斷續續畫了十幾年。每年想起來的時候添幾筆。”墨長淵看著畫面上那棵被新添上去的春信,“從前畫的時候沒有想過會添上這棵。”

楚瑤把目光從畫上收回來落在他蹲在旁邊的側臉上。暮光將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邊,他正看著畫面上那棵被補畫上去的春信的方向。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幅舊圖上。她看完之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暮光從她身後的殿門湧進來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暖橘色的光暈裡。她站在門口側過頭來看著他還蹲在矮椅旁邊的身影,開口時聲音在暮色中平穩而清晰:“明天早上我把那枝謝了的梅花花瓣收進布袋裡。等春天過去了,和今年收的乾花瓣放在一起。”

墨長淵從矮椅旁邊站起來。他走到門口和她並肩站定,暮色從兩人面前鋪展開去將整座天璇山的輪廓都浸成了一片溫潤的暗金色。簷後那棵老梅樹在暮色中站著,枝梢上已經長滿了新葉,深綠色的葉面在最後一抹天光中泛著細碎的光澤。春信站在它旁邊的土面上,莖稈比花期到來之前又粗了一圈,頂端的葉子已經完全展開了,整株小苗挺拔而安靜地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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