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接過茶碗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瞬才接穩:“你知道我?”
宋三娘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湯在碗裡晃了一下又穩住了:“你亡夫跟我打過交道。臨清瑞豐號綢緞莊的沈東家——他在滄州待過一陣子,替杜家走了一批貨。走完之後他來找過我,在我這兒喝了一碗茶,說了一句話——‘以後不會再走了’。”她頓了頓,像是把那句話從記憶裡提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他說話算話。後來他確實沒有再走。”她的目光從玉娘臉上移到她手腕上那隻銀鐲子,又移開了,“他走的時候瘦了不少,跟以前不一樣了。他以前來滄州的時候還笑,最後一次來的時候不笑了。”
玉娘沒有接話,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碗茶。茶湯是褐紅色的,水面浮著幾片粗老的茶葉,微微冒著熱氣。她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入口之後才慢慢透出一點回甘,在舌根上停了一會兒才散開。那點回甘讓她想起了一些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的東西。
鋪子外面傳來腳步聲。不是路過的腳步聲,是在門口停了一下的那種。有人推門進來了,門軸轉動的聲響在安靜的鋪子裡格外清晰。玉娘回頭看去——門口站著一個穿舊灰布短褂的老頭兒,頭上戴著一頂草帽,帽簷壓得很低,半邊臉被遮在陰影裡。他進來的時候順手把草帽摘了,擱在門邊一隻木箱上,露出那張被日頭曬成黑紅色的臉。是老胡。
玉娘楞了一下。阿鎖也楞了一下,手裡那碗茶端在半空沒動。老胡站在門口,那隻舊包袱他提在手裡,包袱不重,像是隻裝了兩件換洗衣裳和一隻煙桿子。包袱角上露出半截木料,是新刨過的,橫截面還泛著淺黃色的光。他走進來,在櫃檯邊的一條條凳上坐下,把包袱擱在腳邊,那截木料從包袱口露出一角,像是被他隨手塞進去的,還沒來得及收好。他看了一眼宋三娘:“茶還有沒有?”
宋三娘把那隻舊陶壺又拎了起來,給他也倒了一碗。碗沿擱在他面前櫃檯上時,她的手指在碗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你不是說再也不來滄州了?”
老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湯沿著粗瓷碗沿滑進喉嚨,他的喉結動了一下:“那是以前說的。以前的事,不算數了。”他把碗放下,碗底擱在櫃檯上發出悶悶一聲響,“我回去了一趟。老宅的木頭還能用,我撿了幾根好的,託人運到新河灘去了。那邊的棚子還沒搭好,用得上。剩下的幾根木頭——不夠搭一間完整的屋子,但夠做一扇門。我把那扇門裝好了才走的。門板還是我爹當年用過的,刨了一層之後還能見著木紋。”他頓了一下,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把一句話從嗓子眼裡慢慢放出來,“你這邊……這幾年還好?”
宋三娘沒有接話。她看著老胡碗沿上那層茶漬,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你跑了一輩子船,什麼時候學會說軟話了。”老胡沒有答話,把那碗茶又端起來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半邊臉。
玉娘看了看老胡,又看了看宋三娘,沒有說話。但她注意到老胡進門之後,在條凳上坐下來之前,先看了宋三娘一眼——那一眼不長,但像是在確認她還在原來的位置上,確認她那張榆木櫃臺還在原處、那把算盤珠子還在原來的次序裡。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手裡那碗茶上,沒有出聲。
老胡把茶碗放下,碗底擱在櫃檯上。他看了一眼玉娘手裡那本藍布封皮的賬冊,又看了一眼宋三娘:“老家的事,差不多了。剩下的我自己也搭不上手了。”他頓了頓,聲音不高不低的,“我走了一輩子船,頭一回覺得自己除了船之外還有地方去。”他沒有說那個地方是滄州,也沒有說那個地方是宋三孃的鋪子,但他說完這句話,把煙桿子從懷裡摸出來叼在嘴裡,沒有點上,就那麼叼著。宋三娘把算盤從櫃檯邊緣挪回了正中間,手指擱在算盤珠上,沒有撥。
玉娘把茶碗裡的最後一口茶喝完,放回櫃檯上。碗底碰著桌面發出輕輕一聲響:“宋掌櫃,你剛才說杜家老爺已經去了天津。那滄州這邊——還有什麼能查的?”
宋三娘想了想:“有一個人。姓周,在滄州縣衙做捕頭。他手裡有一份舊檔,是十年前那批貨的記錄。杜家以為那檔已經銷了,但我聽說周捕頭手裡留了一份底,沒有交上去,一直壓在縣衙檔案房最底下那層櫃子裡,用一道鐵鎖鎖著。”她頓了一下,“他不好說話。他認規矩不認人。他不收錢,不吃請,不賣面子。但你要是能讓他覺得你查這案子不是私事——他也許會給你看。”她又想了想,補了一句,“他有個習慣,每天清晨去碼頭查鹽船,看完之後會在碼頭東頭的麵攤上吃一碗麵,配一碟醃蘿蔔。吃完就回衙門,雷打不動。”
玉娘轉頭看了魯啟一眼。魯啟靠在門框上,一直沒有走進來。他半邊身子在門裡,半邊身子在門外,灰袍上還沾著運河邊吹了一路的塵土。他剛才全程聽著,把宋三娘每一句話都收進了耳朵裡,下巴微微點了一下,像是在腦子裡把那些話按順序排好了。他看著門外的街面,幾隻灰麻雀正蹲在鹽倉牆根下啄食:“周捕頭明天會去碼頭查鹽船。明天一早,我去找他。”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這件事不需要再商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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