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被海風吹散。但他知道在座的每個人都聽到了,陰鬱的天空也在適時地打了個響雷。那道雷從雲層深處劈下來,慘白的電光把整座須彌座照得如同白晝,摺疊桌上那些蟹殼和啤酒罐都被照得發亮,在那一瞬間所有人都看清了彼此臉上被海風和雨水反覆沖刷過的表情。
愷撒沉默了。他和楚子航相互對視一眼,然後愷撒試探性地問:“所以呢?或者說,然後呢?”
“你們看起來好像對此沒什麼反應?”源稚生反而愣住了。
愷撒反問,語調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我們該有什麼反應?你這話說的好像別的國家的失控混血種不是媽生的,是自己從犄角旮旯裡定時刷新出來的?”
“其實相比於失控混血種,你們這裡更罕見的應該是失控混血種居然形成了一個組織?”愷撒用手中的蟹腿點了點。蟹腿的尖端在空氣中畫了一個極小的圈,指向源稚生的方向。“要知道在我們那邊,失控混血種基本都是獨來獨往的。”
說到這裡,愷撒不禁深思,食指和拇指撐著下巴,食指在顴骨上輕輕敲了兩下,“會不會是因為你們日本的前輩文化太嚴重了?哪怕是當鬼了,也得老老實實地對前輩鞠躬,大喊‘哈吉滅嘛西帖,鬥走要羅西苦哦內該一西嘛斯’——”
這句日語說得腔調古怪,發音像是用義大利語的方式在嚼日語。
“而且比起失控混血種,更重要的應該是日本分部一直隱藏有關失控混血種的訊息。”楚子航補充道。他已經把刀擦好了,把那塊軟布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桌角,正在用一張餐巾紙擦拭刀鞘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平穩而簡潔,像是在複述一條維基百科詞條,沒準也就是從那上面查的,“在此之前,卡塞爾學院的資料確實一直認為日本並沒有與混血種相關的惡性犯罪。”
“犯罪?”芬格爾撇撇嘴,把嘴裡那口蟹肉嚥下去,“咱們面前坐的執行部部長貌似就是黑幫少主吧?說實話這不算罪犯嗎?”他朝源稚生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嘴唇上還沾著一小片蟹黃。
楚子航搖搖頭。“不算,起碼在日本不算。日本的黑幫在法律上是合法的。”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依舊平穩,像是在課堂上回答一個已經被問過很多遍的問題。
芬格爾撓撓頭,嘟囔了一句“那可真是天黑了”,然後又自顧自地與無人在意的海鮮搏鬥。他面前已經堆了四隻空蟹殼和六隻空啤酒罐,但他顯然不打算就此收手,正把手伸向桌上最後一隻完整的蟹鉗。
源稚生突然發現話題又被拐走了。從鬼是不是本家的影子,拐到了日本的前輩文化,又拐到了黑幫的法律地位,整個過程流暢而自然,就像燒烤攤上一個流轉下去的話題,從誰家孩子考上了大學,聊到大學學費又漲了,再聊到今年的消費稅改革,最後落到某個鄰居因為欠稅被查封了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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